黛西說:“你不送我的話,我要一個人回家了。
”
“黛西,你認識這個勞埃德·威廉姆斯嗎?”
他是你哥哥,黛西想。
她有一種沖動,當場揭穿這個秘密,擊垮博伊。
但她調整了情緒。
“你認識他,”她說,“他和你一起在劍橋讀書。
多年以前,他帶我們去過東區的一個音樂廳。
”
“是他啊。
”博伊想起來了,他困惑地問勞瑟,“你指的是他嗎?”博伊很難把勞埃德這種來自東區的人視為對手,他輕蔑地補充了一句,“怎麼可能?他可是個連西裝都買不起的家夥!”
勞瑟說:“三年前,勞埃德參加了我在泰-格溫的情報課程,當時黛西也住在那兒。
我似乎還記得,你當時正冒着生命危險駕駛飓風轟炸機在法國上空和德國人激戰。
她卻在和那個威爾士小子調情——就在你家的房子裡!”
博伊的臉漲得通紅:“勞瑟,如果你敢編瞎話,我非踹死你不可。
”
“問你的妻子去!”勞瑟奸笑着說。
博伊轉身看着黛西。
她沒在格溫公寓和勞埃德睡過。
空襲期間,她和勞埃德在勞埃德媽媽家勞埃德自己的床上睡過覺。
但他無法在勞瑟面前向博伊解釋,再說這也不過是個細節。
通奸的指控沒錯,她不準備加以否認。
既然秘密已經被揭穿了,她所想的隻是保持一些尊嚴。
她說:“博伊,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但不能在這個一直向我抛媚眼的渾蛋面前。
”
博伊吃驚地提高了聲調:“這麼說,你不準備否認?”
鄰桌的客人面露尴尬地看過來,然後馬上轉過臉去,假裝注意力還在自己的酒杯上。
黛西也提高了聲調:“我拒絕在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裡,被你們兩個人盤問。
”
“你承認了,是吧?”博伊大聲嚷嚷。
酒吧裡安靜下來。
黛西站起身。
“在這裡,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任何事。
回家以後,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文明人在家才會讨論這種事情。
”
“上帝啊,你竟然背着我,和他上床了!”博伊咆哮道。
侍者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站着看這場好戲。
酒吧的顧客就更不用提了,紛紛把目光轉向這裡。
黛西向門口走去。
博伊大聲罵着:“你這個娼婦!”
黛西不想帶着這個名聲離開。
她轉過身。
“你最了解妓女了,不是嗎?我有幸見過你玩的兩個妓女,你難道忘了嗎?”她環顧了一下酒吧裡的人,“沒記錯的話,一個叫喬妮,另一個叫皮爾,”她輕蔑地說,“有幾個妻子受得了這個?”在博伊開口之前,黛西走出了酒吧。
黛西踏上一輛待客的出租車。
出租車開離之後,她看見博伊從酒店裡出來,上了後面的一輛出租車。
她把地址告訴司機。
從某種程度來說,說出事實使她松了口氣。
但她也非常傷心。
黛西心裡清楚,和博伊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菲茨赫伯特家離克拉裡奇酒店隻有四分之一英裡。
黛西乘坐的出租車剛一停下,博伊的那輛出租車也停了下來。
博伊跟在黛西身後走進門廊。
黛西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和博伊住在一起,一切都結束了。
她不會再和他同處一室,更别提同床共枕了。
“請給我個手提箱。
”她對管家說。
“夫人,我這就去。
”
她看了看菲茨赫伯特家的這幢房子。
這是幢建于十八世紀的别墅式家宅,配備有當時很少見的旋轉樓梯,但黛西對離開這裡并不感到難過。
博伊問:“你準備去哪兒?”
“去酒店,但不會是克拉裡奇酒店。
”
“去見你的情人嗎?”
“不,他出國執行任務去了。
但我确實愛他。
博伊,我感到很抱歉。
你沒權評判我——你做的事情比我還糟——但在這件事上,我的确需要自省。
”
“别廢話,”博伊說,“我要和你離婚。
”
黛西意識到,這正是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在等的一句話。
它代表着這段婚姻的正式終結。
她的新生活,從這一刻開始了。
她歎了口氣:“感謝上帝。
”
黛西在皮卡迪利區租了套公寓。
公寓裡有帶淋浴頭的美式浴室。
還有兩個衛生間,其中一個是專門給客人用的——在大多數英國人看來,這種過度的奢侈,簡直荒唐。
幸好,錢對黛西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外祖父維亞洛夫留給她很大一筆錢,美元,她從二十一歲起就能自由支配。
新家具很難買到,因此她淘了些價格便宜的舊家具。
她在牆上挂了幅亮眼的油畫。
她雇了兩個女傭,年紀大的幫她洗衣服,年輕的那個專門負責打掃。
一個家沒有管家和廚子,特别是沒有嬌生慣養的丈夫,反而更便于打理。
梅菲爾街菲茨赫伯特家的仆人把她的衣服打好包,放在一輛家具搬運車裡送過來了。
黛西和洗衣婦用一下午時間打開包裹,把所有衣物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受了辱,但她也解放了。
總的來說,她覺得這種情況也不錯。
離婚的傷痕需要撫慰,但擺脫博伊終究是件好事。
一周以後,她突然想起檢查的結果還沒去看呢。
醫生自然會把檢查結果告訴作為丈夫的博伊。
她不想去問博伊,再說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因此她把去拿檢查結果的事忘在了腦後。
她喜歡裝飾新家的感覺。
頭幾周,她一直在忙這件事。
裝飾好後,她決定探訪一下一直以來忽略的那些朋友。
她在倫敦有很多朋友。
畢竟,她來這兒已經七年了。
最近四年來,博伊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多,她一直獨自參加各種派對和舞會,因此有沒有丈夫,對她來說,并沒有實際性的不同。
當然,菲茨赫伯特家的派對是不會再邀請她了,但倫敦上流社會遠不止他們一家。
她買了幾箱威士忌、琴酒和香槟,這些酒大多數是從黑市上買到的,少數是從合法渠道買來的。
她給朋友們發了請帖,想要辦個特别熱鬧的派對。
回複來得出人意料地迅速,所有人都拒絕了她的邀請。
她含着淚打電話給伊娃·穆雷,“為什麼沒人想參加我的派對啊?”她在電話裡哭着問。
十分鐘後,伊娃就趕過來了。
伊娃帶着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奶媽——賈米六歲,安娜四歲,最小的卡倫隻有兩歲。
黛西帶伊娃參觀了她布置的公寓,然後叫女仆上了茶。
賈米把沙發當做坦克,帶着妹妹們玩開了。
伊娃用夾雜着美國、德國和蘇格蘭口音的英語說:“親愛的黛西,這裡可不是羅馬啊!”
“我知道。
你覺得待在這裡快樂嗎?”
伊娃正懷着第四個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
“能讓我把腳擡起來嗎?”
“當然可以。
”黛西遞給她一個坐墊。
“倫敦上流社會是很講等級的,”伊娃說,“别以為我很贊成這種風氣。
我也經常被他們排除在受邀名單之外。
可憐的吉米有時也會因為娶了個有猶太血統的德國妻子而遭到排斥。
”
“太可怕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
“有時我真恨這些英國佬。
”
“你忘了美國人是什麼樣的嗎?别告訴我,你忘了自己把布法羅的那些女孩都稱為勢利鬼的事情。
”
黛西笑了:“那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你離開了丈夫,”伊娃說,“在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當衆指摘他,這太驚世駭俗了。
”
“我才喝了一杯馬提尼,真不劃算!”
伊娃露齒一笑:“真希望當時我也在場。
”
“如果不去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就好了。
”
“告訴你,過去三周,倫敦上流社會的所有人背地裡都在議論這件事。
”
“我想,我應該能預見到這一點。
”
“現在,任何受邀出席你聚會的人都會被認為是通奸和離婚的同道者。
我上這來和你一起喝茶都不敢讓我婆婆知道。
”
“這不公平——是博伊先出軌的。
”
“難道你以為女人會和男人一樣被公平對待嗎?”
黛西想起,相對于自己的被輕視,伊娃還有很多挂心的事情。
伊娃的家人還在納粹德國。
菲茨通過英國在瑞士的大使館詢問過他們的處境,得知伊娃的醫生父親已經進了集中營,她那位制作小提琴的弟弟被打斷了手指。
“想到你所受的苦難,我真為自己的抱怨而羞恥。
”黛西說。
“千萬别,取消派對就行了。
”
黛西取消了派對。
但這樣日子就難熬了。
白天,她為紅十字會工作,到了晚上,她就無處可去,無事可幹了。
她每周看兩次電影,翻了幾頁《白鲸》,但覺得這書太乏味了。
周日,她去了教堂。
皮卡迪利區公寓對面的聖詹姆斯大教堂在空襲中嚴重受損,因此她去了聖馬丁教堂。
博伊沒去做禮拜,但菲茨和碧都在。
禮拜時,黛西一直看着菲茨的後腦勺,對自己竟然和這個男人的兩個兒子陷入愛河感到不可思議。
博伊和他母親長得很像,卻和他父親一樣自私。
勞埃德兼具了父親的英俊外表和艾瑟爾的包容之心。
黛西很不解,為什麼我現在才看明白這一點呢?
教堂裡的人她基本都認識,禮拜結束以後卻沒人和她說話。
在戰争中的異國,她感到非常孤獨。
一天,她搭出租車去了阿爾德蓋特區,敲響了萊克維茲家的門。
艾瑟爾一開門,黛西就對她說:“我來向你兒子求婚了。
”艾瑟爾笑着擁抱了她。
她從美國空軍的一個領航員那裡買了聽牛肉罐頭當禮物。
對實行配給制的英國家庭來說,牛肉罐頭是種奢侈的禮物。
黛西和艾瑟爾、伯尼一起坐在廚房,聽着收音機裡的舞曲。
他們唱着弗拉納根和艾倫演唱的《穹頂之下》,“弗拉納根就出生在我們東區,”伯尼自豪地說,“本名是查姆·魯本·溫特洛普。
”
萊克維茲一家對最近炙手可熱的政府文件《貝弗裡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