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華盛頓
在華盛頓的父母家裡,伍迪站在卧室的鏡子前。
他穿着美軍第五百一十傘兵團的少尉制服。
制服是請華盛頓知名裁縫定制的,但穿在他身上并不好看。
卡其布使他形容消瘦,大衣上的軍徽和肩章使制服看上去非常不整潔。
他完全可以不服兵役,但他決定參軍。
他也盤算過繼續幫助父親,格斯正在為羅斯福總統計劃避免更多戰争的世界新秩序。
他們似乎在莫斯科赢了一城,但斯大林很善變,似乎正在制造新的麻煩。
前年,十二月的德黑蘭峰會上,蘇聯領導人又拿出世界議會這個不倫不類的舊方案,羅斯福必須勸他放棄這個念頭。
聯合國組織的成立顯然需要付出更多不懈的努力。
但格斯完全不用伍迪的幫忙。
伍迪對眼看着别人參戰越來越不安,他不能在家裡坐享其成。
他覺得自己看上去很不錯,于是到客廳展示給母親看。
羅莎正在接待一個穿着海軍白色制服的年輕人。
過了一會兒,伍迪才認出這個滿臉青春痘的青年是埃迪·帕裡。
埃迪在沙發上和羅莎坐在一起,拿着根手杖,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伸手和伍迪握手。
羅莎表情悲戚,她說:“埃迪正在跟我說查克死那天的情況。
”
埃迪坐回到沙發上,伍迪坐在他的對面。
“我也想聽聽。
”伍迪說。
“很快就能說完,”埃迪說,“我們剛在布幹維爾島登陸,一個藏在沼澤地裡的機槍手便開火了。
我們跑向樹林尋求掩護,但我的膝蓋中了幾顆子彈。
查克本應該跑到樹下面去的。
戰場上的法則是——傷員留在原地讓醫務兵處理。
查克違背了這條原則。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幫我。
”
埃迪停下來不說話了。
沙發旁邊的小茶幾上有杯咖啡,他拿起來喝了一口。
“他把我撐了起來,”埃迪說,“真是夠傻的,把自己變成了活靶子。
但我想他多半是要把我送上登陸艇。
船舷很高,而且是鐵制的。
如果能順利爬上登陸艇的話,我們就安全了,而且我還能在登陸艇上得到及時的醫治。
但他沒能回到登陸艇。
他剛一站直,身體就被一連串子彈擊中了——腿部、背部和頭部都中了彈。
我想,他在倒地前應該就已經死了。
事實上,我擡頭再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氣。
”
伍迪看見母親正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他覺得母親一旦哭了,自己一定也會跟着一起哭。
“我和他的屍體在海灘上躺了一個多小時,”埃迪說,“我一直握着他的手。
之後醫務兵拿了副擔架來擡我。
我不想跟他們走,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說着,他低下頭,雙手掩面,“我這麼愛他,他卻走了。
”埃迪說。
羅莎抱住埃迪寬闊的肩膀,擁抱了他。
埃迪把頭靠在羅莎胸前,孩子般地哭泣着。
羅莎撫摸着埃迪的頭發,“好了,沒事了,”她說,“好了,沒事了。
”
伍迪意識到母親應該知道查克和埃迪的伴侶關系。
過了一陣,埃迪慢慢恢複過來。
他看着伍迪說:“你應該知道這種感覺。
”
他是說喬安妮的死。
“是的,我知道,”伍迪說,“這是世上最糟糕的感覺——但留下的傷害每天都在減少。
”
“希望如此。
”
“你仍然在夏威夷嗎?”
“是的,我和查克在對敵情報中心工作,曾經。
”說到這兒,埃迪又哽咽了,“查克覺得我們應該體驗一下我們畫的地圖在行動中所起到的作用。
這就是我們和海軍陸戰隊一起上布幹維爾島的原因。
”
“你們一定完成得非常好,”伍迪說,“我們似乎在太平洋戰場上擊敗了日本人。
”
“一步步把他們逼退了。
”說着,埃迪看了看伍迪的制服,“你這是要駐紮到哪啊?”
“我一直在佐治亞州的本甯堡做傘兵的培訓工作,”伍迪說,“現在我就要去倫敦了,我明天走。
”
伍迪注意到母親正在看他。
羅莎似乎突然變老了,臉一下子顯得非常消瘦。
她的五十歲生日已經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伍迪猜想,談論查克的死訊時,又讓她看到他穿着軍服,母親一定非常不好受。
埃迪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聽人說我們今年要進入法國,打擊那裡的德國占領軍。
”他說。
“我想,這就是傘兵訓練提速的原因。
”伍迪說。
“你應該到戰場上親自去看一看。
”
羅莎低聲哭泣着。
伍迪說:“我希望能像查克一樣勇敢。
”
埃迪說:“希望你永遠沒有面對敵人槍口的那一天。
”
格雷格·别斯科夫帶着濃眉大眼的瑪格麗特·科德裡,參加下午場交響音樂會。
瑪格麗特擁有愛接吻的性感大嘴,但格雷格還懷揣着别的事情。
他在跟蹤巴尼·麥克休。
跟蹤麥克休的還有聯邦調查局探員比爾·比克斯。
巴尼·麥克休是個傑出的物理學學者。
他正離開美軍在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的秘密實驗室在外休假,帶着英國妻子在華盛頓旅遊。
聯邦調查局事先就得知麥克休要來看下午場的音樂會,比克斯特工設法為格雷格弄了兩張票,座位就在麥克休夫婦後面,隻隔着幾排。
對秘密接頭來說,可以允許數百人自由出入的音樂廳再合适不過了,格雷格很想知道麥克休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很可惜,他們曾經見過面。
在芝加哥原子核反應堆測試的那天,格雷格和麥克休說過話。
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但麥克休或許還記得格雷格的相貌。
因此,格雷格必須确保不被麥克休看見。
格雷格和瑪格麗特到的時候,麥克休夫婦的座位還是空着的。
座位兩邊坐着的都是相貌平常的普通人。
左邊是穿着灰條紋西裝的中年男子和他的胖太太,右邊坐着兩個年紀很大的女人。
格雷格希望麥克休趕快出現。
如果他是間諜的話,格雷格希望能快點拿到證據。
音樂會将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第一交響曲》。
“看來你喜歡古典音樂。
”演奏者開始調音時,瑪格麗特打趣地說。
她一點都不知道被帶到這的真正原因。
她知道格雷格正在進行秘密進行的武器研發,但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她對原子彈的事情毫不知情。
“我還以為你隻聽爵士樂呢!”
“我喜歡俄國作曲家——他們的曲子真是出神入化。
”格雷格說,“我想,這種愛是滲透在我血液裡的。
”
“我是聽交響樂長大的,爸爸常在午餐會時請來一支小型交響樂團。
”瑪格麗特非常富有,當她炫耀的時候,格雷格經常覺得自己像個乞丐。
但格雷格還沒見過瑪格麗特的父母。
他擔心他們會阻止她和好萊塢最有名的好色之徒的私生子交往。
“你在看什麼?”瑪格麗特問他。
“沒看什麼。
”這時,麥克休夫婦到了,“你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
“雷諾香水。
”
“真好聞。
”
麥克休夫婦看上去很開心,和常見的來華盛頓度假的年輕夫婦沒什麼兩樣。
格雷格心想,他們也許是因為在酒店房間裡做愛才會晚到的吧。
巴尼·麥克休坐在穿灰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旁邊——從材質的僵硬程度來看,這應該是套廉價的西裝。
中年男子沒有看剛在他身邊坐下的麥克休。
趁還沒有開始演奏,麥克休夫婦開始做起了填字遊戲,他們親密地把頭靠在一起,看着巴尼手裡拿的報紙。
沒幾分鐘以後,指揮踏上了舞台。
開始曲是聖桑的一首曲子。
戰争開始以後,美國舉行的音樂會就不再演奏德國和匈牙利作曲家的曲目了。
常去聽音樂會的人會發現樂隊演奏一些替代的曲目。
西貝柳斯這類音樂家重新又流行起來。
麥克休很可能是個共産黨人。
格雷格是從羅伯特·奧本海默那裡聽說這件事的。
奧本海默是來自加利福尼亞大學的頂尖理論物理學家,他是洛斯阿拉莫斯秘密實驗室主任,同時也是整個“曼哈頓計劃”的帶頭人。
奧本海默有強烈的共産主義情結,但他一直說自己沒有加入過共産黨。
比克斯特工曾經不解地問過格雷格:“軍方為什麼要招募這麼多左派分子?難道不能讓美國年輕的保守派科學家去沙漠裡去做科學探索嗎?”
“沒有那麼多,”格雷格告訴他,“如果有的話,我們會招募他們的。
”
相對于熱愛自己的國家,共黨分子有時會更忠于他們的信仰。
他們也許會覺得把原子能開發的秘密與蘇聯人分享是理所當然的。
這和把情報傳遞給敵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蘇聯是美國對抗納粹的盟友——美蘇兩國的戰鬥投入事實上大于其他國家的總和。
但這種思想是極其危險的。
傳遞給莫斯科的情報很可能會洩露給柏林方面。
再說,停戰以後,沒人會以為美國和蘇聯還會是朋友。
聯邦調查局認為奧本海默是個安全隐患,一直在勸說格雷格的上司格羅夫斯将軍,将他解雇。
但奧本海默将軍是當代原子能領域最傑出的科學家。
将軍力排衆議,堅持把奧本海默留了下來。
為了表明自己的忠誠,奧本海默點出麥克休這個潛在的共産黨人,這也是格雷格跟蹤麥克休的原因。
聯邦調查局對此表示懷疑。
“别被奧本海默耍得團團轉。
”比克斯有一次這樣說過。
格雷格對比克斯說:“我不相信,我認識他一年了。
”
“和他的妻子、兄弟夫婦一樣,奧本海默是個該死的共産黨人。
”
“他每天工作十九小時就是為了讓美國士兵用上更好的武器——這算是哪門子叛國者啊?”
格雷格希望證明麥克休是個間諜。
這樣不僅能夠消除奧本海默的懷疑,加固格羅夫斯将軍的可信度,還能提升格雷格本人的地位。
音樂會的前半部分,格雷格一直把視線鎖定在麥克休身上。
麥克休沒有看坐在兩邊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音樂之中,隻是偶爾把目光從舞台挪開,滿懷愛意地看上柔弱的英國妻子一眼。
奧本海默對麥克休的判斷錯了嗎?或者說這樣做真是為了把嫌疑從自己身上引開?
格雷格知道,比克斯也在監視着麥克休夫婦。
比克斯特工在音樂廳二樓的前排座位上。
也許他看到了什麼情況。
幕間休息的時候,格雷格跟在麥克休後面走出音樂廳,排在他後面取咖啡。
中年夫婦和兩個年輕的夫婦都沒有出現在格雷格的視線之中。
格雷格非常挫敗。
他不知該如何去想。
他的懷疑錯了嗎?麥克休夫婦來這隻是為了看場音樂會嗎?
和瑪格麗特回到座位以後,比爾·比克斯來到他身旁。
比克斯年過三十,略微有些胖,頭發差不多掉光了。
他穿着一件腋下有汗漬的淡灰色西服。
他輕聲對格雷格說:“你是對的。
”
“你怎麼知道?”
“注意到坐在他身邊的那家夥了嗎?”
“穿着灰色條紋西服的那個嗎?”
“是的。
他是尼古萊·葉科夫,蘇聯大使館的文化專員。
”
格雷格歎道:“天哪!”
瑪格麗特轉過身:“你說什麼?”
“沒什麼。
”格雷格答道。
比克斯走開了。
“你心裡有别的什麼事,”他們坐下時瑪格麗特說,“聖桑的曲子你一個音節都沒聽進去。
”
“隻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
“不是另一個女人我就原諒你。
”
“當然不是。
”
後半部分開始以後,格雷格緊張起來。
他沒發現麥克休和葉科夫之間有什麼交流。
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傳遞東西——沒有文件,沒有信封,更沒有膠卷。
交響樂結束了,指揮放下指揮棒,觀衆們開始從音樂廳魚貫而出。
格雷格的抓間諜之旅眼看就要以失敗而告終。
到了大廳後,瑪格麗特去了女廁所。
格雷格在外等待的時候,比克斯走到他身旁。
“沒有任何發現。
”格雷格說。
“我也是一樣。
”
“也許麥克休坐在葉科夫身邊隻是個巧合。
”
“不可能是巧合。
”
“也許他們遇到了什麼阻礙,比如暗号沒對上。
”
比克斯搖了搖頭。
“他們一定傳遞了什麼東西,隻是我們沒看到而已。
”
麥克休夫人也去了女廁所。
和格雷格一樣,麥克休也等在大廳裡。
格雷格從一根石柱後面審視着麥克休。
他沒帶公文包,沒有穿可以隐藏小包或文件的雨衣。
但格雷格總覺得他身上有什麼不對勁。
到底是哪裡呢?
格雷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那張報紙沒了。
”他說。
“什麼報紙?”
“巴尼進音樂廳的時候帶了張報紙。
等待演出開始的時候夫婦倆一直在玩填字遊戲。
現在那張報紙卻沒了!”
“不是扔掉了——就是給了葉科夫,裡面還藏了什麼東西。
”
“葉科夫和妻子已經離開了。
”
“他們也許還在音樂廳外面。
”
比克斯和格雷格朝門口跑了過去。
比克斯推開湧向出口的觀衆朝前走,格雷格緊跟在他身後。
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以後,兩人急切地朝馬路兩邊看。
格雷格沒有看見葉科夫,但比克斯的眼睛比較尖,“在馬路對面。
”比克斯大喊。
葉科夫和肥胖的妻子站在馬路邊,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正慢慢朝他們駛來。
葉科夫手拿着一份折疊的報紙。
格雷格和比克斯跑過馬路。
豪華轎車停下了。
和比克斯相比,格雷格跑得更快,他首先沖到了街對面。
葉科夫沒有看見他們。
他不緊不慢地打開車門,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先讓妻子上車。
格雷格撞向葉科夫,和葉科夫一起倒在地上。
葉科夫夫人發出一聲驚叫。
格雷格跌跌撞撞站了起來。
司機下了車,繞過車身走到人行道一側。
這時比克斯對他大喊:“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一邊說一邊亮出了自己的徽章。
葉科夫把報紙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撿,但格雷格比他更快一步。
他拿起報紙,後退一步,然後把折疊的報紙打開。
報紙裡面夾着一疊紙,最上面一張是份圖表。
格雷格馬上認出了這份圖表。
圖标顯示的是钚炸彈的内爆機制。
“上帝啊,”格雷格驚歎一聲,“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
”
葉科夫跳上車,關上車門,把車門從裡面鎖上了。
司機回到車上,開着車揚長而去。
星期六晚上,黛西在皮卡迪利區的公寓高朋滿座。
一定有一百多人吧,她琢磨着,心裡充滿了快慰。
她成了美國紅十字會駐倫敦人員的社交領袖。
每周六,她都會給美國軍人辦個聚會,同時邀請些聖巴特醫院的護士加入。
他們暢飲着黛西取之不盡的威士忌和琴酒,随着留聲機裡格倫·米勒的舞曲翩翩起舞。
黛西知道,這可能是軍人們的最後一場舞會,因此她盡全力讓他們開心——除了接吻,她全都願意。
但其他護士和軍人接吻,她就管不了了。
黛西從不在自己舉辦的聚會上喝酒。
她有太多問題要想了。
情侶們總是把自己反鎖在廁所隔間裡,有時他們會被尿憋不住的家夥從隔間裡拖出來。
如果某個重要的将軍喝醉酒,黛西還要想法把他安全送回家。
聚會上的冰塊經常不夠用——她老是無法向手下的英國辦事員解釋清楚,一場社交聚會究竟需要多少冰塊。
在和博伊·菲茨赫伯特分手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隻能和萊克維茲家的人來往。
勞埃德的媽媽艾瑟爾從不對她妄加評論。
盡管艾瑟爾現在赢得了廣泛的尊敬,但她以前也犯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