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
那時,傘兵應該已經摧毀了陸上的據點,控制住了關鍵的交通樞紐。
伍迪的排必須在黎明前占領離海岸線十英裡伊格裡斯鎮上的一座跨河大橋。
控制住大橋以後,他們的任務是:阻擋住希望通過大橋對海岸進行增援的德軍,等待主力前來彙合。
他們要付出一切代價,挫敗德軍炸橋的企圖。
等待開戰的時候,艾斯·韋伯一直在和牌友玩牌,赢了一千美元以後,又把這些錢全都輸光了。
列夫蒂·卡梅隆反反複複地給傘兵常用的M1折疊槍托半自動卡賓槍清洗和加油。
羅尼·卡列根和托尼·巴諾尼亞互不喜歡,卻每天一起去做彌撒。
彼得·施奈德天天磨那把他從倫敦買來的剃刀,最後終于可以用這把刀刮胡子了。
帕特裡克·蒂莫西不僅和克拉克·蓋博長得像,而且長着蓋博式的大胡子,他喜歡用四弦琴一遍遍地彈奏同一首曲調,讓所有人都感到難受。
迪福中士給妻子寫下很長的一封信,寫完以後再撕了重寫。
馬克·特裡夫和喬·摩根為彼此剃了個平頭,覺得一旦頭部受傷,平頭更容易被軍醫所治療。
大多數人有了個綽号。
伍迪發現自己的綽号叫威士忌。
登陸日定在了6月4日,星期天,後來卻因為天氣惡劣延後了。
6月5日,星期一晚上,上校對傘兵們發表講話。
“戰友們,”他大聲說,“今晚我們将進攻法國!”
傘兵們高聲慶賀,表示自己已經迫不及待了。
伍迪覺得這一幕很好笑。
在這又安全又暖和,傘兵們卻急于離開這裡,從戰鬥機上跳傘,降落在想殺了他們的敵軍手裡。
軍方給出征的将士準備了一頓壯行宴,宴會上拿出的都是官兵們喜歡吃的東西:牛排、豬肉、小雞肉、薯條和冰激淩。
伍迪不想吃這些東西。
他想到了将要面臨的形勢,不想飽着肚子進入敵軍的地盤。
他喝了咖啡,吃了個甜甜圈。
咖啡是美味的美式咖啡,比難喝的英式煮咖啡好喝許多。
他脫下靴子,躺在小床上。
他想到了貝拉·赫爾南德茲,想到了她迷人的微笑和柔軟的乳房。
朦胧中,他聽見外面鳴響了警笛。
一時間,伍迪還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個參加戰鬥殺戮敵人的噩夢。
接着他才意識到聽到的警笛聲是實實在在的。
傘兵們都穿好跳傘服,整理好了裝備。
他們帶的裝備非常多。
有的是必要的:一支帶有一百五十發三十毫米子彈的卡賓槍、反坦克手雷、一種叫做“腌豬腿”的手榴彈、必要的食物、潔水藥片,以及一個包含嗎啡的急救包。
另一些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挖掘工具、刮胡刀和法語語法教材。
他們背的東西實在太多,夜色中,小戰士們費盡力氣才上了排列在跑道上的運輸機。
他們乘坐的是C-47運輸機。
微光中,伍迪吃驚地發現這些運輸機在機身上都抹了顯眼的黑白線條。
他乘坐的那架飛機的飛行員、來自中西部地區的壞脾氣上尉波納說:“那是為了防範我們自己人誤擊才塗上去的。
”
上飛機之前,傘兵們都稱了重。
多尼根和波納尼奧在腿上挂着的包裡放了拆開的火箭炮,使他們的負重增加了八十磅。
波納上尉對總負重的增加感到非常生氣。
“你們帶的東西超重了,”他對伍迪咆哮,“我不會讓這些渾蛋飛上天的。
”
“上尉,這不是我決定的,”伍迪說,“和上校說去吧。
”
迪福中士第一個上了飛機,走向飛機的前端,在通向駕駛艙旁邊的拱門旁坐了下來。
他将是最後一個跳傘的傘兵。
他會把那些最後一刻不願溶入茫茫黑夜的傘兵從運輸機上往下推。
包裡放着火箭炮配件和其他必需品的多尼根和波納尼奧在戰友的幫助下步履艱難地登上了飛機。
作為傘兵排排長,伍迪最後一個登上了飛機。
他将第一個跳傘,第一個落到地面。
飛機内部是一條兩邊放着鐵制座椅的長長通道。
傘兵們費力地為自己所帶的随身物品系上了隔離帶,但也有幾個人壓根沒系。
艙門一關,飛機引擎便開始呼嘯起來。
除了害怕,伍迪也有幾分興奮。
他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到戰鬥中。
他想立刻跳下地面,遇到敵人,與他們交火,希望現在的等待能夠趕快結束。
他十分驚訝自己竟會有這種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次見到貝拉·赫爾南德茲。
飛機滑行在跑道上時,伍迪覺得滑行得特别艱難。
過了一會兒,飛機終于慢慢地提升了滑行速度,卻似乎像要永遠轟轟隆隆地在跑道上滑行下去似的。
伍迪不禁想,這該死的跑道到底有多長啊。
最後,飛機終于起飛了。
伍迪沒有在天上飛的感覺,飛機離地面似乎并不遠。
他坐在七扇窗的最後一扇旁邊,接近艙門。
他朝窗外望去,發現基地灰暗的燈光正在離他們遠去。
他們真的在天上了。
天上有很多雲,雲層微微地透出一點光亮,這也許是因為雲層後面已經升起了月亮的關系。
兩側機翼上各有一道藍光。
伍迪看到自己乘坐的運輸機和其他的運輸機組成了一個編隊,組成了一個“V”字形。
機艙裡的噪音很大,傘兵們必須對着彼此的耳朵說話才能被聽見,很快就沒人說話了。
傘兵們不斷在堅硬的座椅上挪動着身體,徒勞地想讓自己更舒服一點。
一些人閉上了眼,但伍迪覺得沒人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睡得着覺。
飛機飛得不高,應該不過一千英尺,伍迪經常能看見河水與湖水反射出的青灰色的閃光。
他還看見過一群人。
幾百張面孔仰面朝天,看着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的運輸機。
伍迪知道,這時共計有一千多架飛機從英國南部上空飛過。
在那些仰望的人眼裡,該是多麼壯觀的一幕啊。
他意識到,這些人正在見證着曆史,而他就是這段曆史的一部分。
半小時後,他們飛過了海岸的觀光地,到了海面上。
月光一度穿過雲層,撒在海面上。
循着月光,伍迪看見了海面上行駛的軍艦。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面上幾千艘軍艦像移動城堡似的排成不那麼整齊的隊伍向東行進。
他正準備讓戰友們見證這難得一見的奇觀,雲層卻又一次遮住了月亮,海面上的一幕像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飛機沿着弧形不斷向右飛,到了法國海岸線的最西端以後,再沿着海岸線東移,根據地貌特征判别傘兵跳傘的預定地點。
海峽群島雖然靠近法國,卻是英國的屬地。
1940年德法戰役快結束的時候,德軍一并占領了這裡。
當機群經過海峽群島上空的時候,德軍布置在群島上的高射炮開始猛烈地呼嘯起來。
飛得如此之低,運輸機的境遇十分危險。
伍迪意識到,自己在到達戰場之前就有可能死。
如果這樣的話,他會死不瞑目的。
波納上尉在空中走起了“之”字形,以躲過高射炮的襲擊。
伍迪非常佩服機長的對策,但乘客倒黴了。
包括伍迪在内的所有傘兵都暈機了。
帕特裡克·蒂莫西是第一個撐不住的,他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在了機艙的地闆上。
腥臭的氣味使其他人感覺更糟了。
接着,彼得和其他幾個傘兵也紛紛吐了起來。
他們吃了太多牛排和冰激淩,現在這些東西都要請地闆吃去了。
機艙裡臭氣熏天,地闆變得異常滑溜。
離開海峽群島以後,飛機的行進路線開始變得平直起來。
幾分鐘以後,法國的海岸線出現在他們眼前。
飛機傾斜轉彎,開始折轉向左。
副駕駛站起身,附着迪福中士的耳朵說了幾句。
迪福走到同排戰友的面前,向他們豎起十根手指。
十分鐘後跳傘!
飛機的速度從巡航時的一百六十英裡每小時降到了适合跳傘的一百英裡每小時。
突然飛機遇上了霧。
霧很濃,伍迪連機翼上閃現的光點都看不見了。
他的心跳加快了。
對編隊飛行的飛機來說,這種狀況是非常危險的。
如果還沒參戰就因撞機而死,那該多麼悲慘啊!但波納除了沿直線飛行以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冀望于機群的步調一緻了。
一丁點的方向改變都會引起撞機。
和紮入大霧時一樣,飛機頃刻間離開了漫天大霧的包圍。
伍迪往機窗外看去,兩邊的飛機仍然保持着完美的隊形。
幾乎與此同時,地面上的高射炮萬箭齊發,炮彈在隊列間爆炸,冒出緻命的火光。
伍迪知道,飛行員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維持現在的速度,直接飛向目标地點。
但波納卻違背命令,脫離了飛行編隊。
他把引擎加到最大馬力,盡全速向前飛。
機頭在加速時向下沉了一點。
伍迪發現許多機長和波納一樣不遵守命令。
他們無法抑制救命的沖動,紛紛不顧一切往前飛。
門上的紅燈亮了:還有四分鐘跳傘。
伍迪覺得機組亮燈太早了。
他們無疑是想趕快抛下這些傘兵,飛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時刻表由他們掌握,伍迪根本無法争辯。
他站起身大嚷。
“起立,把拉繩挂好!”大多數人聽不見他的話,但很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們站立起來,把拉繩挂在頭頂的繩索上,以免意外被抛到機艙外。
艙門打開,大風呼嘯着往機艙内湧,飛機仍然開得很快。
從這個速度的飛機上往下跳會非常危險,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保持如此快的飛行速度的話,着陸的人相隔地會非常遠,伍迪要用很長時間才能把手下人重新聚在一起。
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将會延後,任務也将相應地延期。
他大聲地責罵着波納。
飛行員為了躲避炸彈,繼續不斷地變換着飛行的方向。
傘兵們拽着拉繩,努力在充滿嘔吐物的滑溜地闆上保持着平衡。
伍迪朝艙門外看去。
波納在維持速度的同時降低了高度。
飛機在五百英尺的空中——對跳傘來說又太低了一點。
傘兵們可能還沒把降落傘完全打開就摔在了地上。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示意迪福中士到他這邊來。
迪福站在他身邊往下看,然後對他搖了搖頭。
他對着伍迪的耳朵喊:“如果從這個高度跳傘,一半的人會摔斷腿的。
帶着火箭炮零件的那幾個家夥肯定會摔死。
”
伍迪做了個決定。
“讓他們先别跳!”他對迪福大喊。
伍迪解開拉繩,推開兩排站立的傘兵,朝前走入駕駛艙。
機組有三個人。
伍迪扯着嗓門大喊:“往上飛,往上飛!”
波納毫不示弱地朝他喊:“快回去跳傘!”
“沒人會在這種高度跳傘!”伍迪探過身體,指着刻度顯示是四百八十英尺的高度儀說,“在這個高度跳傘無異于自殺!”
“少尉,離開駕駛艙,這是軍令。
”
伍迪的軍銜較低,但他堅持着自己的立場。
“你不爬升我就不走。
”
“現在不跳的話,飛機就飛過目标地點了!”
伍迪實在耐不住了。
“飛上去,你這個該死的渾蛋!”
波納的表情很生氣,但伍迪動也不動。
他知道波納不想帶着滿滿一飛機傘兵回去。
如果那樣的話,軍方肯定會對此展開調查。
這一趟波納已經違反了太多的規定了,肯定不希望有什麼調查。
他罵了一聲,把操縱杆退回原位。
機頭重新朝上,飛機開始降速往上升。
“滿意了嗎?”波納咆哮道。
“當然不滿意!”伍迪不準備立刻回機艙,留給波納改變策略的機會,“到一千英尺我們才會跳傘。
”
波納加足馬力。
伍迪把視線集中在高度儀上。
高度儀指針到了一千英尺時,伍迪回到了機艙内。
他推開手下走到艙門口,朝艙外看了一眼,豎起拇指示意,然後跳了下去。
伍迪的傘很快打開了。
在傘完全打開之前,伍迪的降落速度很快。
打開之後,速度就慢多了。
幾十秒以後他落進了水裡。
一開始他非常恐懼,生怕懦弱成性的波納把他們全扔在了海裡。
接着他的腳碰到了堅硬的土地和一些軟土,意識到自己落在一片灌溉過的農田裡。
降落傘的絲絨包着他一頭一臉。
他掙脫出絲絨的包圍,解下身上的套具。
他站在兩英尺深的水中環顧四周。
這應該是塊水田,不,更應該是德軍為了阻擋盟軍的進攻而在這塊地上放的水。
這裡既沒有敵軍,也沒有友軍,連動物都沒有一隻。
但隐約看得到微弱的燈光。
他看了看表——這時是淩晨三點半——然後看了看指南針,确定了自己所處的方位。
接着,他從槍盒裡取出M1卡賓槍,展開槍把,把裝有十五發子彈的彈夾推入槍槽,然後把其中一發上了膛,合上了保險栓。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兒童玩具似的小錫塊。
按壓錫塊,就會發出一種滴答滴答的響聲。
每個人都領到了這樣的錫塊。
以便在不對英語暗号的情況下認出彼此。
做好準備以後,他又看了看四周。
他試着按了兩下。
沒一會兒,前方響起一聲回複的滴答聲。
他撲着水往前走,很快聞到一股嘔吐的氣味。
他輕聲問:“是誰啊?”
“帕特裡克·蒂莫西。
”
“我是杜瓦少尉,跟我走!”蒂莫西是第二個跳傘的,因此伍迪覺得沿這個方向找下去,能夠找到更多的同伴。
走了五十碼以後,他們又碰上了已經會合的馬克和喬。
他們從被水淹沒的田壟走到一條小路上,發現了團裡的第一例傷亡。
包裡放着火箭炮部件的羅尼和托尼落地太重了。
“我想羅尼應該已經死了。
”托尼說。
伍迪檢查了一下:托尼說得沒錯,羅尼已經沒有呼吸了,看上去像是摔斷了脖子。
托尼自己也不能動,伍迪覺得他很可能摔斷了腿。
他給托尼打了針嗎啡,然後把托尼拖離小路,放在前面一塊地裡。
托尼必須等待醫療隊來救他。
伍迪讓馬克和喬藏好羅尼的屍體,以免德國人順藤摸瓜找到托尼。
他試圖看清周圍的景物,竭力想辨認出與地圖上标識相關的東西。
在黑夜裡,他很難辨認出什麼。
如果不知道身處何地的話,他怎能把兄弟們帶到目的地呢?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們沒有跳到預定地點。
他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接着便看見了一道光。
他示意所有人貓下腰。
傘兵應該不用手電筒,而法國人民正在接受強制的宵禁,因此來人很可能是個德國兵。
在微光下,伍迪看見一輛自行車。
他站起身,用卡賓槍瞄準了自行車。
他本想立刻向騎車者射擊,但無法在不清楚來人是誰的情況下動手。
他隻能用法語大喊:“停車,停車!”
自行車停下了。
“你好,少尉。
”騎車者說。
伍迪這才認出騎車者是艾斯·韋伯。
伍迪放下武器。
“你是從哪兒弄來這輛車的?”他難以置信地問。
“一間農房外面。
”艾斯簡潔地說。
伍迪領着衆人沿着艾斯過來的方向朝前走,覺得其餘沒找到的人大緻應該在這個方向。
他努力想找到和地圖相符的地貌特征,但天實在太黑了。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是個軍官,必須能解決這類問題。
他在這條路上又找到了幾個手下,這時他們走到了磨坊的風車下面。
伍迪覺得不能再瞎轉找路了,于是走到磨坊前敲了敲門。
樓上的窗戶打開了,有個男人用法語問:“誰啊?”
“是美國人,”伍迪說,“法蘭西萬歲!”
“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是來幫你們取得自由的,”伍迪用不熟練的英語說。
“但首先我想讓你幫我看下地圖。
”
磨坊主笑道:“我馬上下來!”
過了一會兒,伍迪進入了廚房,把絲質地圖攤開在餐桌上的明亮燈光下。
磨坊主告訴了伍迪他們所在的方位。
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