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手腕被軋碎了。
沃納現在是個上尉。
他和他的手下們帶着三十門八十毫米高射炮守衛着一塊前沿陣地。
“每門炮隻有八發炮彈,”韋斯醫生巧妙地将他的骨骼碎片歸位時,沃納說,“我們得到的命令是用前七發打擊蘇聯坦克,最後一發留給自己,不讓高射炮落在蘇聯人手裡。
”操縱高射炮時,一發蘇聯炮彈把他掀翻在地,“還好隻是手受傷了,”他說,“要是炸在頭上,我就沒命了。
”
手腕被綁起來以後,他問埃裡克:“卡拉給你來信了嗎?”
埃裡克聽說妹妹和沃納成了一對。
“我已經好幾周沒收到信了。
”
“我也是。
聽說柏林的情況很糟糕,希望她沒事。
”
“我也很擔心。
”埃裡克說。
令人吃驚的是,德軍又據守了希洛高地一天一夜。
急救站沒有得到前線失守的消息。
正在給新的一批傷兵做治療時,七八個蘇軍闖入了教堂。
一個紅軍士兵朝拱形的天花闆上開了一陣機關槍,埃裡克和所有能動的人連忙卧倒在地。
看到教堂裡的人都沒武器,蘇聯人放松下來。
他們在大殿内走了一圈,把德國兵身上的剩下的戒指和手表取了下來,接着就離開了。
埃裡克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陷在敵人的陣線之後。
他們應該放棄戰地醫院,試圖趕上撤走的軍隊嗎?他們撤走的話,這裡的病人們還會安全嗎?
韋斯醫生做出了決定。
“繼續自己的工作吧。
”他說。
幾分鐘之後,一個蘇聯士兵擡着戰友走進教堂大殿。
他拿槍指着韋斯,飛快地說了一連串俄語。
他非常慌亂,背上的戰友全身都是血。
韋斯非常平靜。
他用不太流利的俄語說:“不必拿槍指着我,把你朋友放在桌子上。
”
紅軍戰士把戰友放在了桌上,韋斯醫生帶着埃裡克和布勞恩開始了治療。
紅軍戰士一直把槍口對準着韋斯醫生。
這天晚些時候,德國傷兵有的步行,有的被送上卡車的後車廂由紅軍士兵押往了東面。
埃裡克看着沃納·弗蘭克作為戰俘消失在眼前。
小時候,埃裡克經常聽人講羅伯特叔叔的故事。
一戰中,羅伯特叔叔被蘇聯人抓作戰俘,後來卻從西伯利亞走了四千英裡走回了德國。
埃裡克不知道沃納會碰上什麼樣的命運。
更多的蘇聯傷兵被帶了進來,韋斯、埃裡克和布勞恩像對待德國兵一樣為他們進行治療。
忙碌了一天,當埃裡克筋疲力盡地進入夢鄉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成了戰俘。
在盟軍逼近柏林的同時,戰勝國在舊金山的聯合國大會上開始喋喋不休地讨價還價起來。
伍迪覺得這樣的會議很乏味,他隻想快點聯系上貝拉·赫爾南德茲。
在登陸日進攻、法國的戰鬥,以及送到醫院進行康複治療期間,貝拉一直浮現在伍迪的腦海之中。
一年前,在牛津的最後一學期,貝拉曾經計劃着要來舊金山加利福尼亞大學的伯克利分校攻讀博士學位。
除非貝拉在校園邊租間公寓,不然她多半會住在太平洋高地的父母家。
不幸的是,伍迪還沒能和貝拉聯系上。
他給貝拉寫了信,但沒收到回信。
當他撥打黃頁電話本上的赫爾南德茲家的号碼時,一個他覺得是貝拉母親的中年婦女冷冰冰地對他說:“她現在不在家,我可以給你帶話。
”貝拉卻沒給他回電。
貝拉可能有個正式的男朋友。
如果是這樣的話,伍迪希望貝拉親口跟他講。
但也許她母親私自把他的信藏起來了,也沒把他的口訊傳達給貝拉。
伍迪也許應該放棄。
再追尋下去,他可能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
但他不會輕言放棄。
他回憶起不屈不撓地追求喬安妮的往事,琢磨着自己為何總會遇到這種狀況:這是他的宿命嗎?
與此同時,每天早上他會和父親一起去費爾蒙特酒店的空中花園,聽國務卿斯特蒂鈕斯做前一天聯合國會議的情況簡報。
斯特蒂鈕斯是在科德爾·赫爾被送進醫院以後,繼任國務卿之位的。
此時,哈裡·杜魯門也接任了死去的富蘭克林·羅斯福的總統之位。
格斯·杜瓦覺得,在世界局勢如此緊要的關頭,美國由兩個經驗不甚豐富的新手來領導,真是個很大的遺憾。
事情開始得很不順利。
杜魯門總統在白宮的會前碰面時笨拙地惹怒了蘇聯外長莫洛托夫,莫洛托夫抵達舊金山時情緒很不好。
他宣稱如果聯合國不接納白俄羅斯、烏克蘭和波蘭的話,他就馬上回蘇聯。
伍迪不希望蘇聯開溜。
沒了蘇聯,聯合國就不成為聯合國了。
大多數美國代表希望和社會主義國家達成妥協。
但立場強硬的範德博格參議員卻堅持不能在莫斯科的壓力下達成任何協議。
一天上午,伍迪正好有幾個小時空,于是他去了貝拉父母家。
赫爾南德茲家住的時尚社區離諾布山上的費爾蒙特酒店不遠,但伍迪仍然需要用拐杖走路,因此他叫了輛出租車。
赫爾南德茲家位于高夫路,是一幢漆成黃色的維多利亞式大宅。
應門的女人穿着華貴,應該不是家裡的女仆。
她像貝拉一樣對伍迪揚起嘴角一笑,一看就是貝拉的母親。
伍迪禮貌地說:“夫人,早上好。
我是伍迪·杜瓦。
去年我在倫敦遇見了貝拉·赫爾南德茲。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再見她一面。
”
女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審視着伍迪:“看來你就是那個人了。
”
伍迪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是貝拉的母親,卡羅琳·赫爾南德茲。
”她說,“你最好進來。
”
“謝謝你。
”
她沒有和伍迪握手,顯然對他抱有敵意,伍迪完全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無論如何,她還是請伍迪進屋了。
赫爾南德茲把伍迪讓進了一個能看到海景的大客廳。
她指着一把椅子,不算客氣地示意他可以坐下。
赫爾南德茲夫人坐在他對面,嚴厲地瞪了他一眼:“你在英國和貝拉相處了多長時間?”她問。
“幾個小時,但從此我就忘不了她了。
”
一陣尴尬的沉默過後,赫爾南德茲夫人說:“在牛津上大學的時候,貝拉就和一個名叫維克托·羅蘭德森的聰明小夥訂了婚,他們從小就認識了,感情一直不錯。
羅蘭德森夫婦是我和我丈夫的老朋友——至少在貝拉回家突然要取消婚約之前是。
”
伍迪的心中燃起了希望。
“她隻說她意識到自己并不愛維克托,我猜她一定是遇見了别的什麼人,現在我知道她遇見的是誰了。
”
伍迪說:“我不知道她已經訂婚了。
”
“她戴着的鑽石戒指你總不會看不見吧,你糟糕的觀察力造成了一場悲劇!”
“我非常抱歉。
”伍迪說。
然後他告訴自己不要太過軟弱。
“或者說,其實我并沒那麼抱歉,”他說,“我很高興她結束了這段婚約,因為她是個完美的女人,我很想娶她。
”
赫爾南德茲夫人不喜歡這樣的表白:“年輕人,你還嫩着呢!”
伍迪對這種居高臨下的态度感到說不出的讨厭。
“赫爾南德茲夫人,剛才您用了‘悲劇’這個詞。
我的未婚妻喬安妮在珍珠港死在了我的懷裡。
我的弟弟查克被機關槍打死在布幹維爾的海灘上。
登陸日戰役中,為了争奪伊格裡斯鎮上毫不起眼的一座橋,我親自指揮艾斯·韋伯和其他四名年輕的美國戰士去送死。
夫人,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悲劇,破裂的婚約絕對算不上。
”
赫爾南德茲夫人吃了一驚。
伍迪猜想她大概不常遭到年輕人的反駁。
她沒有說話,但臉色逐漸蒼白。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沒有任何解釋便離開了客廳。
伍迪不知道她想讓自己幹什麼,但還沒見到貝拉,他絕不會撤退。
五分鐘後,貝拉走進了客廳。
伍迪站了起來,覺得自己心髒狂跳。
一看見貝拉,他的臉上就浮現出笑容。
貝拉穿着一條與她滿頭黑發和咖啡色皮膚形成強烈反差的淡黃色裙子。
伍迪覺得,貝拉和喬安妮一樣,穿得越簡單越是好看。
他想抱住貝拉,擁緊她柔軟的身體,不過他還得等貝拉給他發出愛的訊息。
貝拉看上去很不安。
“你來這兒幹嗎?”她問。
“我來找你。
”
“為什麼找我?”
“因為我忘不了你。
”
“我們連相互了解都談不上。
”
“可以從今天開始了解。
願意和我一起吃晚餐嗎?”
“我不知道。
”
伍迪穿過客廳,走到貝拉站着的地方。
拄着拐杖的伍迪,讓貝拉很意外。
“你怎麼了?”
“在法國戰場上,我的膝蓋中了一槍,槍傷正在慢慢恢複中。
”
“太不幸了!”
“貝拉,我覺得你很完美,我相信你也喜歡我。
我們又都沒有婚約了,你還在擔心什麼呢?”
貝拉嘴角一揚,綻放出伍迪最喜歡的那種笑容。
“不是擔心,而是尴尬,為倫敦那天晚上的事而感到尴尬。
”
“就那點兒事嗎?”
“對第一次約會而言,那已經很過分了。
”
“那種事天天都在發生。
當然,我也是從别人那裡聽說的。
那天晚上,你之所以會那樣,是因為你覺得我會在戰鬥中犧牲。
”
她點了點頭。
“我從來沒做過那種事,甚至和維克托在一起時也沒做過。
我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竟然在公園裡和你那樣幹。
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妓女!”
“我很清楚你是什麼人,”伍迪說,“你是個心胸寬廣,聰明美麗的女人。
我們為什麼不忘了倫敦的那一晚,像教養良好的年輕人那樣開始互相了解呢?”
貝拉的态度軟化了一些。
“我們真能那樣嗎?”
“完全可以。
”
“那晚上一起去吃飯吧?”
“七點來接你,好嗎?”
“沒問題。
”
伍迪迎來了勝利的曙光,但還是有些猶豫。
“我無法形容再見你的感覺,真是太開心了。
”他說。
貝拉第一次直視着他。
“伍迪,我也是一樣,”她說,“我也非常開心!”接着她摟住他的腰,緊緊地擁抱了他。
伍迪實現了夢寐以求的願望。
他擁抱着貝拉,把頭埋進她的頭發。
他們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很長時間。
過了很久,貝拉才從伍迪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七點見。
”她說。
“七點見。
”
伍迪開開心心地離開了赫爾南德茲家。
他直奔大劇院旁的老兵大廈而去,參加聯合國督導委員會的會議。
四十六個成員國的代表坐在一張長桌子前,格斯·杜瓦這樣的助理坐在代表的後面。
作為助理的助理,伍迪隻能在牆邊坐下了。
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做了開場演講。
伍迪發現他的外表并不是很出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