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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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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碼,紅軍和德軍似乎就在幾條街外進行着槍戰。

    射擊非常猛烈,卡拉差點掉頭就跑。

    漢尼洛爾多半逃不過被處死的命運,也許已經死了——卡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呢?但槍聲暫歇以後,她還是邁開步子,繼續往醫院的方向行進。

     到那兒時,已經是晚上了。

    醫院在舒爾大街和伊朗大街的拐角處。

    街道兩旁的大樹已經長出了新葉。

    征用做轉運站的實驗大樓被重兵守衛着。

    卡拉本想走到士兵面前,解釋自己的來意,但這樣做似乎勝算不大。

    她琢磨着是否能從醫院四通八達的過道裡穿過去。

     卡拉走進醫院主樓。

    醫院還在正常運行。

    所有的病人被轉移到了地下室和過道裡。

    醫生和護士在煤油燈的光照下進行工作。

    廁所裡一股惡臭,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被清洗了。

    這裡唯一的水源是花園裡的一口古井。

     詭異的是,德國士兵紛紛把受傷的戰友往醫院裡送。

    這時,他們倒不顧忌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是猶太人了。

     卡拉順着花園下的地道走到實驗大樓的地下室。

    和她預想的一樣,連接地道和地下室的門那裡有人在守衛。

    好在年輕的蓋世太保看到白色的護士制服就揮手讓她過去了。

    他也許很久都沒什麼事,已經疏于職守了吧。

     卡拉已經身在了轉運站裡。

    她不知道出去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容易。

     這裡的氣味比主樓更難聞,卡拉很快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地下室裡擠了太多的人。

    幾百個人被關在四間儲藏室裡。

    他們或坐或站,幸運的人可以找面牆靠一靠。

    他們身上都很髒,散發出一股怪味,像是都筋疲力盡了。

    他們用無動于衷的目光看着從門外走過的卡拉。

     幾分鐘後,她看到了漢尼洛爾。

     醫生的妻子不算漂亮,但她是個端莊的女人,五官鮮明。

    現在,她卻骨瘦如柴,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灰白的頭發像枯草。

    她的臉頰下陷,無力地站着。

     漢尼洛爾正在和一個少女說話,後者看起來很早熟。

    女孩已經有了成熟女性的胸部和臀部,卻生着一張娃娃臉。

    她坐在地上大哭,漢尼洛爾跪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輕聲撫慰着。

     看見卡拉,漢尼洛爾起身質問:“老天啊,你上這兒來幹嗎?” “我想,如果我告訴他們,你不是猶太人,他們也許就會放你走!” “你真是太勇敢了!” “你的丈夫拯救了許多生命,現在應該有人站出來救你。

    ” 漢尼洛爾眉頭一皺,似乎馬上要哭了。

    接着她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說:“這是麗貝卡·羅森,”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的父母今天被一顆炮彈炸死了。

    ” 卡拉說:“麗貝卡,我為你難過。

    ” 女孩沒有說話。

     卡拉問:“麗貝卡,你幾歲了?” “快十四歲了。

    ” “你馬上要變成大人了。

    ” “為什麼沒讓我死?”麗貝卡問,“我就在他們身邊,我也應該死,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 “你不是一個人,”卡拉果斷地說,“我們和你在一起呢。

    ”她轉身問漢尼洛爾,“誰負責這裡?” “一個叫沃爾特·多布爾克的人。

    ” “我去告訴他,必須放你。

    ” “他現在不當班。

    現在當班的是一個滿腦子雅利安人至上的軍士。

    但吉塞拉過來了,她是多布爾克的情婦。

    ” 走進房間的年輕女郎非常漂亮,奶白的膚色,柔順的金發。

    沒人擡眼看她,她似乎被激怒了,一臉憤怒的表情。

     漢尼洛爾說:“她和多布爾克在樓上心電圖室的床上做愛,以此來交換額外的食品。

    除了我以外,這裡沒人和她說話。

    我隻是覺得,我們不能以對方的無奈之舉來判斷一個人。

    畢竟,我們都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

    ” 卡拉卻不這麼想,她是絕對不會和一個跟納粹睡覺的猶太女孩交朋友的。

     吉塞拉看了看漢尼洛爾,不再那麼生氣了。

    “上面下了道新命令給他。

    ”吉塞拉說話非常小聲,卡拉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聽得清她在說什麼。

    這時,吉塞拉卻遲疑了。

     漢尼洛爾說:“快告訴我們,命令是什麼?” 吉塞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射殺這裡所有人。

    ” 卡拉的心突然收緊了。

    所有人——包括漢尼洛爾和小麗貝卡在内。

     “沃爾特不想這麼幹,”吉塞拉說,“他不是一個壞人。

    ” 漢尼洛爾認命般平靜地問:“他應該在什麼時候槍斃我們?” “很快。

    但他想先銷毀這裡的記錄。

    漢斯-彼得和馬丁正在把文件扔進壁爐。

    這項工作很耗時,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

    也許紅軍能及時把我們救出去。

    ” “也許趕不及,”漢尼洛爾幹脆地說,“可以想辦法勸說他違令嗎?看在老天的分上,戰争都快結束了。

    ” “以前我總能勸他聽我的,”吉塞拉悲傷地說,“但他已經玩膩我了,你們知道男人的德行。

    ” “但他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

    盟軍馬上就要接管這裡了。

    盟軍将會懲罰納粹的戰争罪行。

    ” 吉塞拉說:“如果我們都死了,誰會去指控他?” “我會。

    ”卡拉說。

     漢尼洛爾和吉塞拉一言不發地瞪着她。

     卡拉意識到自己盡管不是猶太人,但也會因此而被槍斃。

     她沉思着說:“如果多布爾克放了我們,也許會有助于他和盟軍打交道。

    ” “這個想法不錯,”漢尼洛爾說,“我們可以簽份聲明,說他救了我們的命。

    ” 卡拉打探地看着吉塞拉。

    吉塞拉面露狐疑,卻說:“他也許會答應的。

    ” 漢尼洛爾看了看四周。

    “那是希爾德,”她說,“多布爾克經常讓她幹些雜活。

    ”她把希爾德叫過來,解釋了她的方案。

     “我會為所有人打一張釋放證明,”希爾德說,“我們先讓他簽下文件,然後再給他我們的聲明。

    ” 地下室沒有衛兵,衛兵都在連接一樓和外側通道的門邊,因此犯人們可以随意在地下室裡走動。

    希爾德走進多布爾克在地下室的辦公室,先打了一份聲明。

    漢尼洛爾和卡拉在地下室轉了一圈,解釋了她們制定的方案,并讓所有人在聲明上簽了字。

    與此同時,希爾德為每個人打了份釋放文書。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午夜。

    在第二天早晨多布爾克出現之前,她們沒什麼可做的了。

     卡拉躺在地上,和麗貝卡·羅森睡在一起。

    沒有别的地方可以讓她躺平。

     過了一會兒,麗貝卡開始小聲哭泣起來。

     卡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想安慰麗貝卡,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該對一個剛剛父母雙亡的孩子說些什麼呢?壓抑的哭泣聲繼續着。

    過了一會兒,卡拉側過身,抱住了麗貝卡。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做得很對。

    麗貝卡把頭壓在她的乳房上,蜷起身體依偎着她。

    卡拉像對嬰兒一樣拍着麗貝卡的背部。

    哭泣聲慢慢停止,麗貝卡終于進入了夢鄉。

     卡拉沒睡。

    整個晚上,她都在籌劃着該對轉運站長官說些什麼。

    有時候她贊揚他美好的天性,有時候她又以盟軍的審判相威脅,還有些時候她會從對方的利益出發,冷靜地跟他分析形勢。

     卡拉試着不去想被槍斃的事情。

    埃裡克告訴她納粹在蘇聯每組殺十二個人,納粹在這的效率也差不到哪裡去。

    很難想象他們會怎樣痛下殺手,還是不去想為好。

     如果現在或第二天一早離開轉運站,卡拉也許能逃脫被槍殺的厄運。

    她不是囚犯,不是猶太人,身份文件也完全對付得過去。

    她可以穿着白色的護士制服沿進來時的路出去,但那意味着抛棄漢尼洛爾和麗貝卡。

    無論多麼想離開猶太人醫院的地下室,卡拉就是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

     街上的戰鬥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然後中斷了一會兒。

    黎明時,戰鬥重新開始。

    這時,外面機關槍的槍聲和炮聲一樣清晰可聞,蘇聯人越來越近了。

     一大早,衛兵送來了一罐清水似的湯和一籃被人丢棄的發黴面包。

    卡拉喝了湯,吃了面包,然後萬般無奈地用了充滿惡臭的廁所。

     她和漢尼洛爾、吉塞拉、希爾德一起上樓等多布爾克。

    炮轟又開始了,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危險,然而她們想在多布爾克來以後第一時間跟他交涉。

     多布爾克沒有在平時的上班時間出現。

    希爾德說,他通常會準時到這裡。

    也許他被街上的戰鬥耽擱了。

    當然,多布爾克也許會在巷戰中被殺。

    卡拉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多布爾克的副手埃倫斯泰因是個說不通道理的蠢蛋。

     一小時過去了,卡拉漸漸喪失了希望。

     又過了一個小時,多布爾克出現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看到一樓大廳裡的四個女人時,多布爾克不解地問,“幾個母親聚在這裡談育兒經嗎?” 漢尼洛爾說:“這裡的囚犯都簽署了一份聲明,說你救了他們的命。

    如果你肯接受上面的條件的話,說不定你也能逃過一劫。

    ” “别胡扯了。

    ”多布爾克說。

     卡拉說:“根據英國BBC的廣播,聯合國手裡有一份參加大規模屠殺的納粹軍官名單。

    再過一個星期,你就有可能遭到審判。

    你難道不想有一份證明你沒有殺我們的簽字聲明嗎?” “聽英國BBC的廣播節目是項重罪。

    ” “比殺人要好得多。

    ” 希爾德手裡拿着一份文件夾。

    她說:“我打好了釋放這裡所有囚犯的命令。

    如果你在上面簽了字,我們就把那份聲明交給你。

    ” “我直接把那份聲明從你們手上搶過來就可以了。

    ” “如果我們都死了,沒人會相信你的無辜。

    ” 多布爾克對自己的處境非常生氣,但又無法擺脫免責聲明對自己的誘惑。

    “我可以因為你們的無禮行為槍斃你們。

    ”他說。

     卡拉不耐煩地說:“要殺要剮随你的便,我們已經習慣被命運所左右了。

    ” 多布爾克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卡拉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了,希望能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她瞪着生悶氣的多布爾克,盡力不顯示出怯懦。

     這時,一發炮彈在大樓外面爆炸了。

    門“咯吱、咯吱”響着,窗戶被砸得粉碎。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貓下了腰,不過沒有人受傷。

     重新站起來以後,多布爾克的表情改變了。

    憤怒被失落所取代。

    卡拉的心跳加快了,他真的放棄了嗎? 埃倫斯泰因軍士跑進來報告:“先生,沒有人受傷。

    ” “非常好!” 埃倫斯泰因剛走開,多布爾克便把他叫住了。

    “轉運站關閉了。

    ”他說。

     卡拉屏住呼吸。

     “先生,要關了這嗎?”埃倫斯泰因軍士的聲音裡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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