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碼,紅軍和德軍似乎就在幾條街外進行着槍戰。
射擊非常猛烈,卡拉差點掉頭就跑。
漢尼洛爾多半逃不過被處死的命運,也許已經死了——卡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呢?但槍聲暫歇以後,她還是邁開步子,繼續往醫院的方向行進。
到那兒時,已經是晚上了。
醫院在舒爾大街和伊朗大街的拐角處。
街道兩旁的大樹已經長出了新葉。
征用做轉運站的實驗大樓被重兵守衛着。
卡拉本想走到士兵面前,解釋自己的來意,但這樣做似乎勝算不大。
她琢磨着是否能從醫院四通八達的過道裡穿過去。
卡拉走進醫院主樓。
醫院還在正常運行。
所有的病人被轉移到了地下室和過道裡。
醫生和護士在煤油燈的光照下進行工作。
廁所裡一股惡臭,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被清洗了。
這裡唯一的水源是花園裡的一口古井。
詭異的是,德國士兵紛紛把受傷的戰友往醫院裡送。
這時,他們倒不顧忌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是猶太人了。
卡拉順着花園下的地道走到實驗大樓的地下室。
和她預想的一樣,連接地道和地下室的門那裡有人在守衛。
好在年輕的蓋世太保看到白色的護士制服就揮手讓她過去了。
他也許很久都沒什麼事,已經疏于職守了吧。
卡拉已經身在了轉運站裡。
她不知道出去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容易。
這裡的氣味比主樓更難聞,卡拉很快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地下室裡擠了太多的人。
幾百個人被關在四間儲藏室裡。
他們或坐或站,幸運的人可以找面牆靠一靠。
他們身上都很髒,散發出一股怪味,像是都筋疲力盡了。
他們用無動于衷的目光看着從門外走過的卡拉。
幾分鐘後,她看到了漢尼洛爾。
醫生的妻子不算漂亮,但她是個端莊的女人,五官鮮明。
現在,她卻骨瘦如柴,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灰白的頭發像枯草。
她的臉頰下陷,無力地站着。
漢尼洛爾正在和一個少女說話,後者看起來很早熟。
女孩已經有了成熟女性的胸部和臀部,卻生着一張娃娃臉。
她坐在地上大哭,漢尼洛爾跪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輕聲撫慰着。
看見卡拉,漢尼洛爾起身質問:“老天啊,你上這兒來幹嗎?”
“我想,如果我告訴他們,你不是猶太人,他們也許就會放你走!”
“你真是太勇敢了!”
“你的丈夫拯救了許多生命,現在應該有人站出來救你。
”
漢尼洛爾眉頭一皺,似乎馬上要哭了。
接着她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說:“這是麗貝卡·羅森,”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的父母今天被一顆炮彈炸死了。
”
卡拉說:“麗貝卡,我為你難過。
”
女孩沒有說話。
卡拉問:“麗貝卡,你幾歲了?”
“快十四歲了。
”
“你馬上要變成大人了。
”
“為什麼沒讓我死?”麗貝卡問,“我就在他們身邊,我也應該死,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
“你不是一個人,”卡拉果斷地說,“我們和你在一起呢。
”她轉身問漢尼洛爾,“誰負責這裡?”
“一個叫沃爾特·多布爾克的人。
”
“我去告訴他,必須放你。
”
“他現在不當班。
現在當班的是一個滿腦子雅利安人至上的軍士。
但吉塞拉過來了,她是多布爾克的情婦。
”
走進房間的年輕女郎非常漂亮,奶白的膚色,柔順的金發。
沒人擡眼看她,她似乎被激怒了,一臉憤怒的表情。
漢尼洛爾說:“她和多布爾克在樓上心電圖室的床上做愛,以此來交換額外的食品。
除了我以外,這裡沒人和她說話。
我隻是覺得,我們不能以對方的無奈之舉來判斷一個人。
畢竟,我們都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
”
卡拉卻不這麼想,她是絕對不會和一個跟納粹睡覺的猶太女孩交朋友的。
吉塞拉看了看漢尼洛爾,不再那麼生氣了。
“上面下了道新命令給他。
”吉塞拉說話非常小聲,卡拉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聽得清她在說什麼。
這時,吉塞拉卻遲疑了。
漢尼洛爾說:“快告訴我們,命令是什麼?”
吉塞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射殺這裡所有人。
”
卡拉的心突然收緊了。
所有人——包括漢尼洛爾和小麗貝卡在内。
“沃爾特不想這麼幹,”吉塞拉說,“他不是一個壞人。
”
漢尼洛爾認命般平靜地問:“他應該在什麼時候槍斃我們?”
“很快。
但他想先銷毀這裡的記錄。
漢斯-彼得和馬丁正在把文件扔進壁爐。
這項工作很耗時,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
也許紅軍能及時把我們救出去。
”
“也許趕不及,”漢尼洛爾幹脆地說,“可以想辦法勸說他違令嗎?看在老天的分上,戰争都快結束了。
”
“以前我總能勸他聽我的,”吉塞拉悲傷地說,“但他已經玩膩我了,你們知道男人的德行。
”
“但他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
盟軍馬上就要接管這裡了。
盟軍将會懲罰納粹的戰争罪行。
”
吉塞拉說:“如果我們都死了,誰會去指控他?”
“我會。
”卡拉說。
漢尼洛爾和吉塞拉一言不發地瞪着她。
卡拉意識到自己盡管不是猶太人,但也會因此而被槍斃。
她沉思着說:“如果多布爾克放了我們,也許會有助于他和盟軍打交道。
”
“這個想法不錯,”漢尼洛爾說,“我們可以簽份聲明,說他救了我們的命。
”
卡拉打探地看着吉塞拉。
吉塞拉面露狐疑,卻說:“他也許會答應的。
”
漢尼洛爾看了看四周。
“那是希爾德,”她說,“多布爾克經常讓她幹些雜活。
”她把希爾德叫過來,解釋了她的方案。
“我會為所有人打一張釋放證明,”希爾德說,“我們先讓他簽下文件,然後再給他我們的聲明。
”
地下室沒有衛兵,衛兵都在連接一樓和外側通道的門邊,因此犯人們可以随意在地下室裡走動。
希爾德走進多布爾克在地下室的辦公室,先打了一份聲明。
漢尼洛爾和卡拉在地下室轉了一圈,解釋了她們制定的方案,并讓所有人在聲明上簽了字。
與此同時,希爾德為每個人打了份釋放文書。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午夜。
在第二天早晨多布爾克出現之前,她們沒什麼可做的了。
卡拉躺在地上,和麗貝卡·羅森睡在一起。
沒有别的地方可以讓她躺平。
過了一會兒,麗貝卡開始小聲哭泣起來。
卡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想安慰麗貝卡,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該對一個剛剛父母雙亡的孩子說些什麼呢?壓抑的哭泣聲繼續着。
過了一會兒,卡拉側過身,抱住了麗貝卡。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做得很對。
麗貝卡把頭壓在她的乳房上,蜷起身體依偎着她。
卡拉像對嬰兒一樣拍着麗貝卡的背部。
哭泣聲慢慢停止,麗貝卡終于進入了夢鄉。
卡拉沒睡。
整個晚上,她都在籌劃着該對轉運站長官說些什麼。
有時候她贊揚他美好的天性,有時候她又以盟軍的審判相威脅,還有些時候她會從對方的利益出發,冷靜地跟他分析形勢。
卡拉試着不去想被槍斃的事情。
埃裡克告訴她納粹在蘇聯每組殺十二個人,納粹在這的效率也差不到哪裡去。
很難想象他們會怎樣痛下殺手,還是不去想為好。
如果現在或第二天一早離開轉運站,卡拉也許能逃脫被槍殺的厄運。
她不是囚犯,不是猶太人,身份文件也完全對付得過去。
她可以穿着白色的護士制服沿進來時的路出去,但那意味着抛棄漢尼洛爾和麗貝卡。
無論多麼想離開猶太人醫院的地下室,卡拉就是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
街上的戰鬥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然後中斷了一會兒。
黎明時,戰鬥重新開始。
這時,外面機關槍的槍聲和炮聲一樣清晰可聞,蘇聯人越來越近了。
一大早,衛兵送來了一罐清水似的湯和一籃被人丢棄的發黴面包。
卡拉喝了湯,吃了面包,然後萬般無奈地用了充滿惡臭的廁所。
她和漢尼洛爾、吉塞拉、希爾德一起上樓等多布爾克。
炮轟又開始了,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危險,然而她們想在多布爾克來以後第一時間跟他交涉。
多布爾克沒有在平時的上班時間出現。
希爾德說,他通常會準時到這裡。
也許他被街上的戰鬥耽擱了。
當然,多布爾克也許會在巷戰中被殺。
卡拉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多布爾克的副手埃倫斯泰因是個說不通道理的蠢蛋。
一小時過去了,卡拉漸漸喪失了希望。
又過了一個小時,多布爾克出現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看到一樓大廳裡的四個女人時,多布爾克不解地問,“幾個母親聚在這裡談育兒經嗎?”
漢尼洛爾說:“這裡的囚犯都簽署了一份聲明,說你救了他們的命。
如果你肯接受上面的條件的話,說不定你也能逃過一劫。
”
“别胡扯了。
”多布爾克說。
卡拉說:“根據英國BBC的廣播,聯合國手裡有一份參加大規模屠殺的納粹軍官名單。
再過一個星期,你就有可能遭到審判。
你難道不想有一份證明你沒有殺我們的簽字聲明嗎?”
“聽英國BBC的廣播節目是項重罪。
”
“比殺人要好得多。
”
希爾德手裡拿着一份文件夾。
她說:“我打好了釋放這裡所有囚犯的命令。
如果你在上面簽了字,我們就把那份聲明交給你。
”
“我直接把那份聲明從你們手上搶過來就可以了。
”
“如果我們都死了,沒人會相信你的無辜。
”
多布爾克對自己的處境非常生氣,但又無法擺脫免責聲明對自己的誘惑。
“我可以因為你們的無禮行為槍斃你們。
”他說。
卡拉不耐煩地說:“要殺要剮随你的便,我們已經習慣被命運所左右了。
”
多布爾克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卡拉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了,希望能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她瞪着生悶氣的多布爾克,盡力不顯示出怯懦。
這時,一發炮彈在大樓外面爆炸了。
門“咯吱、咯吱”響着,窗戶被砸得粉碎。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貓下了腰,不過沒有人受傷。
重新站起來以後,多布爾克的表情改變了。
憤怒被失落所取代。
卡拉的心跳加快了,他真的放棄了嗎?
埃倫斯泰因軍士跑進來報告:“先生,沒有人受傷。
”
“非常好!”
埃倫斯泰因剛走開,多布爾克便把他叫住了。
“轉運站關閉了。
”他說。
卡拉屏住呼吸。
“先生,要關了這嗎?”埃倫斯泰因軍士的聲音裡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