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鶴就說:“你餓了,這可沒法子。
我還沒有吃飯呢!等到天明我賣藝掙了錢,再給你買草料。
”自言自語地,摸索進了那已經塌落的大殿,仰首一看,滿天的星星正向他眨眼。
他又摸索著磚砌的供桌,一聳身上去又摸神像,那正中的泥塑神像,已經沒有了腦袋。
心說:可憐!可憐!便歎了一聲,躺在供桌上,揉揉眼睛,可是又覺身上雖有棉襖墊著,兩股和兩腿卻十分寒冷,本要爬起來,可是此時他的身子卻疲倦極了,連續不斷地打哈欠,就把手腳縮作一團,趴在這冰凍挺硬的供桌上,星月摸撫著他的臉,夜風凍凝了他的鼻子上的血,不知不覺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陣嗚呵嗚呵的馬嘶之聲給驚醒,江小鶴身子打著冷戰,手揉著眼睛,又聽得得的一陣蹄聲,越走越遠了。
江小鶴罵道:“好賊敢偷我的馬!”他飕地跳下了供桌,往外就追。
一個沒留神,被地上的磚頭給絆倒,咕咚一聲,但他趕緊又爬起來跑到廟外,就聽踢踏踢踏的馬蹄聲是往南跑去了,江小鶴趕緊拼命地向南去追。
這時天際的星光漸漸模糊,東方已發出了白色。
江小鶴順著大道往下追了四五裡地,耳邊連馬蹄之聲都聽不到了。
東方的曙光升起,忽然,小鶴看見道旁牆下趴著一個人,小鶴不由吓了一跳,趕緊止住腳步,定睛一看,地下趴著的那個人,連一動也不動。
小鶴心想:怎麼,這是死人?是叫強盜殺死的?走過去,踢了一腳,那人仍不動,低頭一看,才看出滿頭血迹,原來這個人真是死了。
身上穿著短衣褲,也是滿是泥土,可見這人正是道旁滾了半天才死的。
又扭頭一看,在這個死人的腳後十數步之遠,扔著一個東西,走去一看,原來是一副馬鞍。
江小鶴立刻生了氣,就說:“呵!原來就是你偷馬,叫馬跌下來踢死了,憑你這本事還敢偷馬!”于是挾起馬鞍,又往南邊去追馬匹,跑了二十多步,忽又想起了一件事,趕緊又跑回來,走在那死屍的旁邊,低下身去摸,從那死屍的懷裡,掏出一包碎銀兩來,掂了掂至少也有十兩重,心裡不由十分歡喜。
暗道:好個賊!你真是貪心不足,你手裡有這麼些銀兩,你還要偷我的馬,真該死?真該死!
這時就見北邊隐隐有兩輛騾車走來,江小鶴吓得趕緊揣起了銀子,挾著馬鞍,又向南跑去,跑下有三四裡地,天光已然大亮,路上已有了不少車輛和行人。
江小鶴往南又走了十餘裡,便望見前面有一座鎮市,十分繁華,簡直跟他們那鎮巴縣城差不許多。
江小鶴走得也有些疲倦了,便暗想道:馬匹恐怕跑遠了沒法尋到了,可是得了一點銀子。
這點銀子總共也不過十兩,就賣了一匹好馬,才冤枉呢!
心裡生著氣,挾著馬鞍,就進了市鎮,心說:先吃一頓飯去!随就找了一酒飯鋪,進去買了菜飯,并喝了兩壺酒,吃的酒足飯飽。
随後就叫酒保打來一盆水,把他那張泥污血染的臉兒洗了。
又歇了一會,就給了酒飯賬,出來館子。
心裡就想:馬是找不著了,光挾著個馬鞍子算是怎麼回事?不如把它賣了,至少也能賣二十兩銀子,買一身幹淨衣帽,再買一口單刀,那也就像個走江湖的樣子了。
于是,他挾著鞍,就在大街上喊道:“誰買我這副鞍了呀?少算錢!”喊過了一條街,隻有人笑他看他,卻沒有人過來要買,江小鶴心說,我得把價錢喊出來,價錢一便宜,就許有人買了。
于是他又喊道:“誰買呀!我便宜賣呀!這副好鞍氈,隻賣十五兩銀子呀!隻要湊上我的盤川我就賣呀……”
才喊到這裡,蓦覺得有人從後面一把将他抓住,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回頭一看,就見身後是一個穿戴著官衣帽的官人。
他便生了氣,一掄胳臂,罵說:“憑甚麼你抓我?”旁邊又有兩個官人上來,一個将鞍子奪過去,另一個就掏出鎖鍊來,嘩啦一抖,就将小鶴的脖子套上了。
小鶴揪著鎖鍊,用腳去踢官人,罵說:“我又不犯法,你們憑甚麼鎖我?”
一個高身子的官人,“吧”的就打小鶴一個嘴巴;打得小鶴臉上冒火,他還是掙紮著大罵。
另一個官人就把他的脖頸鎖上,冷笑著說:“小夥子,你别鬧著,乖乖地跟我們上衙門,準受不了苦。
”
小鶴跳著腳罵道:“憑甚麼我跟你們上衙門?我沒犯法,你們憑甚麼捉好人?”
三個官人哪裡容他分辯,就一個挾著鞍子,一個拿鍊子揪著他,另一個在後面推著他,就吵吵嚷嚷地往西邊走去。
後面跟了一大群人,有人說:“捉住了一個小賊。
”
有人笑著說:“這家夥真兇!”
小鶴心裡又氣又急,嘴裡不住大罵,并用腿向那三個官人踢踹。
往西出了這座市鎮,便見眼前一道大河,碼頭上泊著無數的船隻。
在浩浩的河水對面,有一座城池。
江小鶴被官人牽到這裡,碼頭上更熱鬧起來了,他就像一隻被捕的乳虎,張牙舞爪還不住大罵。
但無論他怎樣掙紮,也禁不住三個官人連推帶扯,就把他扯到一隻小船上。
小船解了纜就悠悠地向對岸馳去。
江小鶴坐在闆上兩個官人按著他,一個向他笑著,說:“小兄弟,你别跟我們鬧,我們這是公事,把你解到對岸宣漢縣。
你見著縣太爺,有甚麼都好說,我們這位縣太爺姓包,人最公正,尤其你是個小孩子,他決不能重斷了你!”
江小鶴喘著氣,問說:“見縣官我也不怕!可是,你們得告訴我,到底犯了甚麼罪?”
那官人就笑著說:“得啦!小兄弟,你也别跟我們裝糊塗,我們也不會審問你,等到了堂上,太爺問你時你再說。
”
江小鶴氣忿忿地,還直喊他沒犯法。
少時渡過了這江後,就下了船,對岸上也有不少人跟著著熱鬧。
小鶴這時把嗓子都罵啞了,但他知道掙紮無用,便也不再掙紮了。
跟著三個官人進了宣漢縣城,走了不遠就是縣衙門。
三個官人把他帶到一間暗的小屋裡,先把他的身上搜了一搜。
江小鶴一見懷裡那包銀子到了官人手中,他就要上前去搶,瞪著眼說:“喂!你搶我的銀子是怎麼回事?”那官人說:“我們不要你的,先替你收起來,等縣太爺把你放了時,我原數還你。
”言畢,三個官人出屋,“卡”的一聲,就把屋門鎖下了。
江小鶴暗暗地罵道:“真倒黴!馬去了,還打這冤枉官司!”
站著等了半天,又扒著門縫向外看,就見門外不斷地有官人來往,卻沒有一個來理他。
江小鶴就咚咚他用拳頭打門,向外喊道:“喂!開門呀!開門呀!要審就快審,打完了官司我好走得,你們可别耽誤了我的事情!”他這樣喊著,外面經過的人,連向他這屋子看都不看。
江小鶴就捶門踹門大罵起來,直到他聲嘶力竭,外面仍然沒有人理他。
江小鶴一賭氣坐在地下,哼哼地喘氣,但卻無計可施。
又過了許多時,才聽見鎖一響,屋門開了,外面的夕陽射進來,來的是四個官人。
江小鶴就坐在地下仰首問說:“你們是怎麼回事?”
四個官人卻一句話也不說,竟把江小鶴揪起來,連拉帶推,把他帶到大堂上。
那大堂兩邊站著拿闆子的官人,當中坐著個又瘦又矮的縣太爺,兩邊的衙役都用闆子敲地,說:“跪下!跪下!”
江小鶴向衙役們冷笑說:“跪下就跪下,可是我沒犯法。
”随就跪在地下。
那縣官操著南方口音,問說:“你姓甚麼?叫甚麼?”
小鶴像稱字道号似地說:“我叫江小鶴。
”
縣官又問:“你是甚麼地方人,從哪裡來?”
小鶴翻翻眼睛,說:“我是西安府人,從鎮巴縣來。
”
縣官又問:“你到川北是作甚麼來了?”
江小鶴說:“闖江湖來了!”
縣官把驚堂木一拍,說:“胡說!你這麼點孩子就闖江湖?我想你年紀雖幼,可是你作的壞事一定不少。
我問你,你在江東邊是怎麼殺死人的,搶奪了馬和财物?據實招來,要不然可拿闆子打你了!”
江小鶴氣得爬起身來,但他一起,又被兩個官人把他按得跪倒。
江小鶴就一面掙紮著,一面嚷說:“我冤枉,我沒殺人,也沒搶馬,是昨夜我住北邊的破廟裡,半夜裡有個賊把我的馬偷走了……”
他才說到這裡,縣官就連連拍動驚堂木,怒斥道:“憑你這樣子還有馬匹?大概不打你是不說呀,來,拉下去先打二十闆子!”
江小鶴晃搖腦袋喊道:“憑甚麼打我?我又沒犯法。
”
但官人們哪容他分說,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