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鶴卻趁勢一躍而起,掄著單刀說:“誰是你的師弟?”
那人也吓得一退步,趕緊橫刀來迎。
在這沉沉的暮色之中,兩刀相鬥,十幾個回合,江小鶴就有點招架不住了。
他将身子跑到那匹受傷的馬後,問道:“朋友你貴姓?”
對方卻不答話,隻管追趕過來掄刀緊追。
江小鶴就繞著那匹不能動的馬來回地跑,那人也繞著馬道。
繞了有三四周,那人就急怒難忍,飕的一聲跳過馬背來,喝道:“強盜,你還要跑嗎?”
江小鶴卻轉身撒腿就跑,跑了一截路,就聽前面蹄聲踏踏。
原來是那人騎的馬,在剛才他們交手時就把那匹馬驚走,現在那匹馬卻又跑回來了。
江小鶴突生急智,趕緊上前,把那匹馬截住,然後,他飛身上去,趴在馬背上。
此時身後那人已掄刀趕到,江小鶴一揚胳臂,說聲:“著镖!”
後面的人以為是暗器來了,就趕緊一伏身,江小鶴就趁此時,撥馬放缰踏踏地飛奔而去。
馬馱著江小鶴漸漸走遠,後面的人無法追趕了,天空銀星萬點,有一鈎月亮,雖然是極纖微的,但還能灑下一點淡淡的光影,照著這匹馬,沒有一定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約有二十多裡地,江小鶴用力把缰繩勒住,下了馬,喘了喘氣。
又見馬鞍後綁著一個包裡,伸手摸了摸,外面很軟,而裡面卻很硬。
心說:裡面一定有不少的銀子,好了,我算是發了财了。
馬匹、單刀、銀子,全都有了!先找個地方歇一宵,明天再趕路去找阆中俠。
于是他把自己身上的銀兩和鋼刀,也全都放在馬上,就上了馬,順著大路走去。
走了約有三十餘裡,就到了一座市鎮上。
此時約二更時分,有幾家鋪戶還沒有上門。
江小鶴牽著馬走了不幾步,就遇見一個手裡提著燈籠的人。
這人招呼著說:“客人,投店吧。
張家老店,有幹淨的屋子。
”
江小鶴說:“好,你給我找個單人住的房子,錢多點都不要緊。
”
當時他就跟随店夥,走進那張家老店。
一進店門,就是馬棚,江小鶴将馬上的東西取下來,就叫店家将馬牽到棚下去喂。
他卻随著接他的那個夥計,進到房間裡。
店夥把牆上挂著的一碗油燈燃著,随後出去給他送進來了臉水、茶水和鋪蓋,又問小鶴吃甚麼飯。
小鶴就說:“有甚麼就吃甚麼,不過得沽點酒來,至少我得喝四兩。
”
店夥答應一聲出屋去了。
這裡江小鶴就把那包裹打開,一看,卻是一床不太厚的棉被,裡面裹著半封多銀子,還有三封信。
信口全都封得很結實,江小鶴一個字也不認得,就沒拆信封;連同自己在山上得來的銀子放在一旁,身邊卻留下幾塊破碎銀。
然後把包裹又照舊綁好,打算回頭拿它當作枕頭。
洗過手臉,忽然覺得腳痛,原來現在腳下隻穿著一隻鞋,那隻鞋卻丢了。
他索性把這隻鞋也脫下來,就坐在床上。
待了一會兒,店夥把酒飯都送來,江小鶴吃過,就閉緊了屋門上床去睡;腦袋一著在包裹上,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次日,日光滿窗,他方才起來。
吃畢了早飯,他就問店家這裡是甚麼地方,離著阆中還有多遠。
店家說:“這裡叫太平鎮,歸大竹縣管。
要往阆中去,得過渠江,走二百裡水旱路才能到呢。
”随後把方向和路程詳細地告訴了他。
江小鶴聽了,就想:水路我不能,我不識水,倘若遇到江賊,那可就糟了。
我有這匹馬,還是走旱路吧。
于是把自己的腳伸著給店家看,給了銀子,叫他們出去買鞋。
少時把鞋買來,江小鶴穿上,倒還合适。
然後就付清了店賬,備好了馬匹出門。
在街上又買了一根馬鞭,他就離開這太平鎮,策馬往西北走去了。
天至正午時就到了渠江南岸,找著了渡口,搭船過江。
一過江那就是渠縣,是嘉陵道管轄中的一個很繁盛的縣治。
江小鶴現在手中有的是銀子,在城中吃飽了飯,喝夠了酒,并找了一家新衣莊。
買了一套綢緞衣裳,又買的緞鞋緞帽,在那鋪子裡他就換了起來。
然後騎著馬又離開渠縣向西北去走。
此時他穿一身青緞小夾襖褲、紫色的綢緞腰帶、青腿帶,頭帶青緞小帽,足登青緞薄底快靴,配上他坐下的一匹榴紅駿馬,鞍後還有包裹和刀,真是夠氣派的。
他滿心的高興,搖著絲鞭,不快不慢地向前走。
這時又正當陽春,大地上布置著綠的禾田、青的野草、嬌燒豔麗的桃花.清澈流動的溪水,天空也飄浮著纖巧的白雲,東風柔軟地吹著,吹得人心裡非常舒服。
江小鶴就想:還是到外省來好。
隻是又想,我現在甚麼都有了,就是這樣子回到鎮巴縣去,也沒有人敢瞧不起我了。
隻是武藝,自己跟馬志賢學的那點武藝實在不夠用,别說報仇,就是拿它闖江湖也不行。
因此他心中又很急,恨不得一下就走到阆中去,見著阆中俠就拜他為師。
現在他走的是大路,右邊是一條大河,那就是渠江支流;左首是田野,有水的地方種稻,沒有水的地方種麥。
農人正在田中忙碌,小孩在小溪裡玩耍。
看見岸上騎馬的江小鶴,就齊都驚羨,有的還在遠處哦哦地叫他。
路上還有許多乘車的、騎馬的和背著行李步行的人,也都很注意江小鶴,猜不出這個衣冠很整齊,馬又騎得很好的孩兒,到底是個幹甚麼的。
江小鶴一面口中吹著曲子,一面得意地策馬走去。
走了約二三十裡路,身後就趕來三匹馬,馬上的人都穿著短衣裳,都很年輕,一個就喊著說:“喂!小孩子,你是幹甚麼的?”
江小鶴扭頭看了看這個人,覺得他的态度不恭,就連理也不理,依舊嘴裡吹著曲子往前走。
那身後的三匹馬一放疆,就趕到小鶴的前面,蕩起來許多塵土,都撲在小鶴的臉上。
江小鶴就心中非常不高興,但是他看見這三個人的馬鞍下全都帶著單刀,他心裡就猜度著:這一定是江湖人了。
他們瞧我穿得闊、年歲小,打算要欺負我吧?于是為避免鋒芒起見,便故意将缰繩勒住慢慢地向前走,為的是索性叫那三匹馬在前面走遠了。
當日他走到黃昏時才投店歇宿,次日晨起又往下去走,又走了幾十裡,此時太陽已将中午,前面有一座城市。
江小鶴就想,我就在這裡吃午飯吧。
于是就進到城裡,找了一家飯館,一邊吃飯喝酒,一邊問酒保這裡是甚麼地方?離著阆中還有多遠?
那酒保回答說:“我們這裡是營山縣,離著阆中還有百十裡路,要是快馬當天就能趕到了。
”
江小鶴一聽,心裡非常歡喜,就趕緊吃畢酒,付了錢,然後出了酒飯館,騎上馬就走出了北門,順著大路一直往北飛馳而去。
走了有十餘裡路,忽覺得道路漸窄,并且曲曲彎彎,面前并有一大河。
河面上卻連一隻帆船都沒有看見,路上隻有稀稀的幾個農人,連一輛車一匹馬都沒有。
江小鶴心說:糟了!我竟走錯了路,隻貪圖催著馬快走,卻把方向弄差了。
于是就撥馬回去,向一個農人問說:“喂!借光向你打聽,要往阆中去,走這段成不成?”
那農人說:“成是成,可是你走到江邊還得往東去,才能找到擺渡呢!”
江小鶴說:“這就好了!”于是又轉過馬來,仍然一直往前走去。
走不到二十裡地,雜著江邊尚遠,這時就聽身後有人高聲呼叫:“朋友!朋友!站住,我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江小鶴勒住馬,回頭去看,就見是三匹馬飛也似地馳來。
江小鶴認識是昨天在路上遇見的那三個江湖人,心裡雖然有些害怕,可是又想:我要一跑那可洩氣了,再說他們的馬快,一定能夠趕上我的,不如我跟他們道道字号,也許能把他們吓回去。
當下就轉過馬頭,索性迎上他們。
來到對面,那三個人都收住了馬,一齊用眼打量小鶴。
有個微胖一點的人,就面帶笑容問說:“朋友,你是哪條路上的?現在要往哪裡去發财?”
江小鶴一聽,就怔了一怔,然後說:“我是鎮巴路上來的,現在要往阆中發财去。
”
那三個人一聽,面上全都現出驚異之色,那個人又問說:“大名怎麼請教,是哪位老師門下出來的?”
江小鶴索性拿出勢派,傲然地說:“我叫江小鶴,外号人稱三頭虎,沒認過師父,武藝是神仙傳授給我的。
”
那三個人齊都哈哈大笑,笑過之後,他們就彼此低聲說著黑話。
江小鶴一看這三個人的神情不好,随就想了個主意,先發制人,把臉兒一繃,問說:“喂,朋友們,你們問完了我啦,我得問問你們啦!”
這微胖的人說:“不必問他們了,我叫鈎刀戚永,在川北你可以打聽打聽去,三尺童子都知道我的姓名。
現在我們追上你來,也沒有旁的事,并不打算要你甚麼東西。
就是請你把刀撇下,把馬留下,身邊的金錢你照樣拿走,我們分文不要。
因為我們不是強盜,但是不能許你這麼一個毛孩子充好漢,大搖大擺地在路上走!”
他的話才說到這裡,江小鶴就罵說:“混蛋!江小太爺走路幹你甚麼事?你們憑甚麼不許我帶刀騎馬,瞧不起我嗎?好漢子下馬來鬥一鬥,單打單個,你們是三個人一齊上來,我也不怕你們,可是你們就不算英雄了!”說著話他跳下馬來,由行李卷内就飕地抽出了鋼刀,青光一抖,拿出個架勢來,一臂抱刀,雙指向前一點,左腿微彎,右腿向後撤,瞪著眼睛說:“下來!無論你們哪一個,隻要赢了我這口刀,我的東西全都不要。
可是,你們也得小心點性命,别像紫陽的龍家兄弟,跪在我的刀下求饒!”
那三個人一見江小鶴這個勢派,齊都吓得怔住了,因為在行家眼裡看的出來,江小鶴這一亮刀,就是武藝有根底的樣子。
于是另一個長身材的人,下了馬就一抱拳說:“朋友,算了吧,我們看出來啦!行走江湖千裡,交不著一個好朋友,咱們何必鬧破了臉?要比武這也不是地方,朋友,請把家夥收起來,上馬,咱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
江小鶴一看,居然把這三個人給懵住了,他越發高亢起來,就微笑著,收起了刀,然後搖頭說:“我沒有工夫奉陪,我還得趕往阆中去,後會有期吧!”說時扳鞍上馬,一抱拳便撥轉馬頭向北馳去。
後面的三匹馬又追趕上來,那鈎刀戚永就說:“江兄,你先别走,我們還有事要向你請教。
”
江小鶴勒住馬,回過頭來微笑問說:“甚麼事?請說吧!”
鈎刀戚永拱拱手問說:“不知江兄要到阆中去是有甚麼事?”
江小鶴從容地說:“也沒有甚麼要緊的事,就是我在鎮巴久聞阆中俠的大名,現在要去會會他。
”
戚永說:“那巧極了!我們也正是往阆中去,阆中俠徐大爺也與我們相識,江兄請你跟我們一路走好不好?”
江小鶴在馬上想了想,細察看這三個人,不但不像有甚麼歹意,而且還都十分敬重自己的樣子。
自己現在正走差了路,有他們同行倒很好,路上倘或再遇見甚麼人要與我作對,他們也可以幫助我。
再說我隻聽說阆中俠徐麟的武藝高強,但還不知他的人品如何,假若他是個壞人,或是像鮑昆侖那樣兇狠的人,自己也不必去見他,得另投名師去了。
于是就點頭說:“也好,咱們先到江邊再找渡口吧。
”
當下他的馬在前,那三匹馬在後,就一同往北馳去了。
馬匹得得地走著,四個人就在馬上談閑話。
江小鶴才知道他們都是阆中福立镖店的镖頭,現在是由合州給他們師父醉瘟神韓景拜壽回來。
鈎刀戚永是老大,那兩個都是他的師弟,一個叫短刀楊先泰,一個叫化刀呂雄。
四匹馬來到江邊,轉往東去,又走了五六裡就到了渡口。
這裡有幾隻擺渡,楊先泰頭一個下了馬,就站在岸招呼擺渡。
立刻就有兩隻擺渡船馳了過來,船上的人跟他們都很熟,并且笑著打哈哈。
四匹馬就上了兩隻船,江小鶴就跟鈎刀戚永在一隻船上。
此時戚永管江小鶴叫“江兄弟”,他說:“到了阆中,我看你還是别去見阆中俠徐麟,因為他未必在家,再說那個人雖然武藝高強,可是不懂得交情,他在川省空有虛名,沒有甚麼朋友。
你到了阆中,無妨住在我們镖店裡。
我們的掌櫃的名叫金甲神焦德春,雖然名氣沒有阆中俠那麼大,可是武藝并不比他弱。
并且我們那位掌櫃的為人慷慨好交,尤其敬慕年輕武藝好的人物,你去了他準高興,準要請你幫忙。
隻要你給他作了镖頭,川北的江湖就由著你走了,無論走到哪裡都有朋友,都有照應。
”
江小鶴就點頭說:“好,到了阆中我也得先叫你給我引見幾個朋友,先弄出點名氣來,然後我才能去找阆中俠徐麟。
”
戚永又問:“你找他到底是有甚麼事?是想要跟他較量嗎?”
江小鶴說:“我倒是想會會他,他若是武藝真比我好,我還要拜他為師呢!”
戚永微笑說道:“這件事你别夢想了,阆中俠生平不收徒弟,他的武藝隻傳授給他的兒子,可是他的兒子還都太小,還許沒有老弟你的歲數大呢!”一面說著,就渡過了這條渠江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