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箭,日月在掄刀打拳之中度過,一連又是幾年。
鮑老拳師雖然身體健壯猶昔,但蒼鬓已變成了雪色,他已是七十六歲的人了。
徒弟們多半都留了胡子,徒孫們都已長大成人。
十年以來江湖上的人事變遷也非常之快,但老拳師每日每時總忘不了那江小鶴。
隻要有門徒自遠方來看他,他必要認真地問:“你們沒聽見江小鶴的下落?在外省江湖上新近沒出來甚麼武藝出衆的年輕人嗎?”但是别人的答覆總要使他失望。
因他想著江小鶴藝成來鎮巴,将我的門徒及子孫全都殺死,還不如我活著時候叫他來,我去見他。
打得過他那自然很好,如若打不過他那也沒有甚麼的,叫他隻要我這條老命好了。
他父親是被我殺死的,我就是再被他殺死也不算冤。
在這時,他的長子鮑志雲還在漢中開設昆侖镖店,也收了許多徒弟,買賣更是發财。
他的二兒子鮑志霖自從在秦嶺道上被那位奇俠點穴之後,就成了殘廢,雖然請了許多醫生治療,能夠使他挪動了,可是後腰仍然彎屈成了個羅鍋,見了人永遠是鞠躬的樣子。
大兒媳方氏已于三年前病故,二兒媳是一無所出。
隻有孫女阿鸾這時已然二十二歲了,她出落得簡直像一朵花,不,簡直像一座玲珑剔透,潔碧可愛,奇峭挺拔的山峰一般。
她有著烏雲一般的頭發,亮星一般的眼睛,嬌花一般的面龐,春柳一般的風緻,寒松一般的骨骼。
她的身子不高不矮,不瘦不肥,她的腳不小,氣質言語不俗不野,武藝她早已學成了,蹿聳跳越,滾擋扳攔,尤其是一口昆侖派秘傳的鋼刀,簡直縱橫無敵,壓倒了魯志中、葛志強,并壓倒了關中漢中一切江湖好漢。
鮑老拳師也說過,他孫女的武藝已在他之上,這時就是川北的阆中俠再來,也非輸不可。
他可沒說過江小鶴,他心裡卻常常尋思:“不知江小鶴現在的武藝學得怎樣了?他能敵得過我的孫女嗎?”
阿鸾卻天天盼江小鶴前來,她向老拳師說:“爺爺,我真恨不得江小鶴這時就找咱們來報仇,他早來了我早殺死他,也早一天叫爺爺你放心!”
老拳師聽了隻是微微地笑,心裡卻想著不能如此容易。
陝南的風俗,凡是閨女若到十五六歲尚沒有婆家,那便招人家笑話,阿鸾姑娘雖然腳大些,而且她整天馳馬舞刀跟男子一般,勤儉謹慎的人家自然不敢說她。
可是有許多著名的拳師镖頭,都争著領兒子來見鮑老拳師,要聘阿鸾為媳。
鮑老拳師卻一概拒絕,有時他厭煩了,就說:“我的孫女這輩子不嫁人了!”
鮑阿鸾也終日耽于武藝,清晨練拳,午間騎馬,半夜裡上戶,随它春去秋來,花開葉落,一概引不起她甚麼情思。
隻是她卻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記得在幼小時候,她曾答應給人家當媳婦。
江小鶴上樹給她取風筝,以叫她一聲媳婦為條件,她還記得那時的情景,一想起來她就臉紅,她就恨江小鶴。
她并不是因為小鶴是她家的仇人才恨,仿佛另有一種原因她說不出來,心裡時時急躁咬牙。
想著除非江小鶴現在就來,與自己大戰三四百合,自己把他殺死,殺得他血肉靡爛,然後自己也許又哭他,也許自刎在被自己殺死了的死屍之前,才能痛快!
這天早晨練畢了武藝,騎著匹榴紅的駿馬在村外飛奔,直奔到南山又折回來,走到道旁的一株柳樹之前,她抽出刀來就向樹上又砍了一下,-地一聲樹皮又掉下一大塊來,她才像消了點氣,解了點恨。
這株大柳樹就因為十年前挂過她的一隻風筝,現在叫她天天砍一刀,砍得遍體鱗傷;雖然沒倒,可是枝樹漸少,柳葉也不茂盛,大概不能再活幾年了。
鮑阿鸾回到家裡,拴上馬,放下刀,就吃午飯。
午飯向來是随她爺爺在一起吃,祖孫倆甚麼話都談,今天鮑老拳師卻欲語而止,半天才說:“阿鸾,你願出走嗎?”
阿鸾停住筷子笑了笑問道:“叫我上哪兒去?爺爺。
”
老拳師說:“闖江湖去!高山大河随你便走,見些家裡所看不見的事,會些咱們昆侖派以外的英雄。
”
阿鸾高興著說:“我願意去呀!爺爺,咱們一塊兒去吧!您也多年沒有走江湖啦!”
鮑老拳師擺手說:“我可不能離家。
”
阿鸾撇嘴笑說:“您不能離開家呀?我可也不能離開您。
”說著仍舊拿筷子扒飯吃。
鮑老拳師眉皺半天,又說:“你别以為你的武藝學成了,其實差得多!在咱們這昆侖派的圈子裡邊,決學不出甚特别的本領,你應當到外面去闖練闖練。
由這裡到漢中,由漢中過秦嶺至西安府,然後出函谷關,順著黃河直到開封府;到那裡尋著老俠客高慶貴,拜他為師,學學點穴法。
”
阿鸾冷笑道:“點穴法,我才不學呢!好漢子講一刀一槍,拿點穴就是赢了人,也不能算是英雄!”
老拳師搖頭說:“話不能這樣說,點穴法總是應當學的。
再說,我叫你出外闖練,是還有幾層用意,第一你可以到外面去探聽探聽小鶴的下落……”
阿鸾一聽這話,立刻揚起眉毛來說:“我要是一出去,準能把江小鶴的下落打聽出來,遇著他,我非把他殺死了不可!”
老拳師說:“他若不與我們作對,或是他的本領并沒學出甚麼來,我們也可以不去理他。
還有第二件事呢,那就是你今年已然二十多,男大當婚,女大當聘,你也應當自己去尋一個好女婿。
咱們認識的這些人裡全都不行,非得到外邊訪去。
這十幾年來江湖上又出了不少後起英雄,一定有與你配得過的人。
但是你切要記清楚了,必須要那才貌英俊,行為端正,武藝比我還強的人。
如若找到了,就回來告訴我,我再托人去說親。
”
老拳師說完了這話,卻見孫女隻是臉紅了紅,并沒有說甚麼話,而且停住筷子不吃了。
老拳師心裡就感慨,暗想,到底是女大不可留啊!随又同孫女說:“千萬記住了!我雖放你去江湖上擇婚,但若看中了人,隻消記下他的姓名來曆就行。
我還要試一試他,确實他的武技比我還高,我才能叫你嫁他,差點也不行。
你雖走在江湖上,但也須安娴守禮,不可過份,給我壞了名聲!”
阿鸾姑娘用手支頤,沉悶著并不作聲。
當日她就仿佛變了一個人,自午飯後,她就沒摸刀動劍。
老拳師為孫女擇定了行期,就是後日起身。
次日就派人給孫女預備行裝,并派了四弟子蔣志耀随同上路,以便保護和指導。
這蔣志耀原本也是老拳師很得意的門徒,就因為年輕時看杜戲,調戲了一個良家婦女,犯了昆侖派的戒條,雖然因為情節較輕,饒了性命,但也挖去了一隻左眼。
他閑居七八年才将右眼保住,并且武藝也練得非常進步,這幾年他也在江湖上行走,名聲日起,大都稱呼他為“獨眼先鋒”。
如今他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非常規矩老誠,所以老拳師才派他随同孫女上路,并諄諄地囑咐了他許多話。
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是一個四月初旬的晴和日子,鮑家村裡來了馬志賢、陳志俊、袁志義、張志才等人,都來送阿鸾姑娘起身。
張志才本來是昆侖派排行十八的門徒。
因為近年他的武藝日見進步,所以此次鮑老拳師召了他來看家。
他就問說:“阿鸾姑娘打算要到哪裡去呀?”
鮑老拳師就說:“我先叫她到漢中看她的父親,然後再過秦嶺,到西安府見葛志強,叫志強帶著她見見西安府的镖行有名人物。
由西安府他們東去,見華州李振俠、同州張德豹,再出函谷關訪洛甯縣鐵臂猴梁高、嵩山金臉菩薩太無憚師、開封高慶貴。
再叫她往南去訪訪上蔡的神鞭魯伯雄、信陽洲的賽黃忠劉匡、襄陽城的花槍龐二。
然後再入川省,會會川南的活洲虎、川北的阆中俠!”
衆門徒一聽阿鸾姑娘這一次壯行,齊都不勝羨慕。
蔣志耀卻不禁翻他那隻單眼,心說:這一趟簡直是充軍發配,倘若姑娘在路上有點舛錯,我這隻右眼睛也得被挖下來。
但既然老拳師分派了他,他就不敢駁回。
當下衆人一齊斟酒,為阿鸾姑娘和蔣志耀餞行,并齊祝一路平安。
阿鸾此時又有些依依不舍,含淚别了祖父和叔父嬸母,她就出村上馬,随著蔣志耀起程往北去了。
蔣志耀穿的是一身青布褲褂,騎著白馬,馬鞍後行李卷内插著鋼刀,他馬在前,不快不慢地走著。
阿鸾姑娘的馬是榴紅色的,矮小矯健,真正的小川馬,新鞍亮镫,辔頭疆繩都很講究。
但姑娘穿的衣裳并不太鮮豔,隻是藍綢子的褲襖青鞋,鞋頭上隻紮著幾朵小小的海棠花,頭上是一塊藍綢子罩著,辮子藏在衣裳裡頭,鞍後一個被卷,露出白鋼的刀柄。
姑娘搖動皮鞭,策馬跟随,一面揚起兩隻靈活的眼睛,看那道旁的山水、麥田稻地和村舍人家。
走過了北山就算離了鎮巴縣,由此該往西去了。
蔣志耀就在馬上扭著身子向姑娘笑了笑說:“鸾姑娘,咱們現在可離開家了。
咱們這程子可不近,至少得走二三千裡,在路上不定要遇見其麼人出甚麼事。
鸾姑娘你雖武藝高強,可是你沒出過遠門,我雖走了多年江湖,但也沒到外省去過。
咱們到外面得時時謹慎,處處小心,無論對甚麼人也要謙恭客氣,好話說在前頭,山賊也得讓路。
咱們雖然都帶著家夥,可是不能随便就亮出來使,武藝也不能輕露,要不然……”
阿鸾聽他說到這裡,便睜起眼睛來說:“得啦!你就别廢話啦!”
蔣志耀擠著兩隻不一樣的眼睛,一笑說:“不是廢話,這是實話,無論有多大本領的人,沒有橫沖直闖見誰打誰的。
”
阿鸾生著氣說:“蔣師叔你要說這廢話,我可就一人走了,你不願跟著我你回去吧!”
蔣志耀說:“得啦!得啦!我不說啦!我勸姑娘就記住了兩個字!謹慎!”
阿鸾幹脆地答道:“我知道!”
蔣志耀揚起鞭子笑著說:“知道就好了。
”于是兩匹馬踏踏地向西緊行,當日就到了漢中府。
在昆侖镖店裡阿鸾見了她的父親鮑志雲及幾位師叔。
鮑志雲聽說女兒要走遠路,闖江湖去,他就非常的不放心,可是因為是自己父親叫她出來的,自己又無法再送她回去。
本想再派兩三個人随他們前去,可是,一來自己镖店裡現在所有的人還不敷用,而且别人都不願出這趟遠門;二來是女兒的脾氣驕傲,她決不願再有别人跟随她;所以鮑志雲就寫了一封信交給蔣志耀,讓他們到西安店時給葛志強,叫葛志強設法派人沿途保護阿鸾。
阿鸾在這裹住了一宵,次日清晨,她就辭别了父親,又同著蔣志耀動身。
由漢中行了一日便到留灞縣,宿在師叔鄭志彪的镖店裡。
次日再往下走,中午時就過了蒼翠巍峨的秦嶺,所幸天氣晴朗,山裡的行商客人很多,并沒遇見強盜。
晚間來到大散關,這裡也有一家昆侖镖店,是三年前才開設的,大镖頭魯志中。
魯志中一見阿鸾姑娘前來,不勝驚異,蔣志耀又把老師父所說的行程都告了魯志中。
魯志中的臉色都變了,說:“姑娘千萬不可再往下走了,到趟西安玩玩還可以,不能再往下去。
現在了不得,河南省中出了幾位武藝高強的少年好漢,最有名的是龍門俠紀君翊之孫,名叫紀廣傑,今年才不過二十歲,武藝高強!連開封府的高慶貴都敗在他手裡,聽說這人往西邊來了,他要會會華州李振俠,碰巧還要到鎮巴找我老師比比武。
這人本領在我們昆侖派之上。
姑娘,你若遇他,他若知道你是鮑昆侖的孫女,你就非得受他的欺辱不可!”
蔣志耀一聽當年被人稱為南北二絕的龍門俠,現在他的嫡孫竟已出世,他就吓得直瞪著那隻獨眼變色說:“這可惹不了,龍門派可比咱們昆侖派又高得多了!老師早就勸咱們學了武藝不可自滿,就常說譬如龍門俠、蜀中龍,人家是不收徒弟,倘若他們傳出來徒弟,一個就可敵咱百個。
”
魯志中說:“還有一件事我還沒去禀告師父,就是聽由東來的人說,江南一帶新近出來一位少年俠客,劍法高強,行迹詭秘,有人疑他就是江小鶴學成武藝又出世了!”
蔣志耀吓得斜著眼睛瞧阿鸾,剛要說現在可真得商量商量了,也别顧了闖江湖,得想法看家,不然江小鶴要找到鎮巴去可怎麼好?
卻不料鮑阿鸾把她那雙明麗的眼睛一瞪,說:“魯師叔跟蔣師叔你們全都不要管,我非得迎頭會、會那龍門俠的孫子不可。
江小鶴他若真到外面來了,那更好!他在江南我找到江南,在海北我就找到海北,隻愁我找不著他,并不怕他來找我!”
說時一手叉腰,雙眉直豎,簡直不似個閨閣的少女,卻像個橫打江湖的霸王。
蔣志耀還要說話,卻被魯志中用眼色阻攔住。
少時在這裡用畢晚飯,魯志中就特别抽出一間幹淨房屋來,請阿鸾姑娘去安寝,他卻與蔣志耀一同商量到明天如何勸阻阿鸾的辦法,兩人雖都知道阿鸾性傲,但想她畢竟是女人,明天勸一勸,再過甚其辭地說點利害關系,她可就回去弋了,并沒想到旁的事,更沒料出鮑阿鸾竟于當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