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下了蔣志耀,匹馬單身往北走去。
這大散關是秦嶺山陰的一座要隘,有一座城,數十家鋪戶,白天是商賈往來,車馬絡繹,晚間卻是冷冷清清,隻有山峰上的明月,照著下面的一座荒城一條驿道。
魯志中的镖店本設在城外,很方便,鮑阿鸾趁著店中的人熟睡之際,她暗暗地收拾好了行李和馬匹,出門上了馬就往北去。
她恐魯志中發覺追來,又将勸她回去,就急急地揮鞭,在月色下山風裡,往北跑去。
這驿路直達西安府,鮑阿鸾走了六七十裡路,天色就漸漸發曉,又走些時,路上就有稀稀的行人了。
行人都注意他這孤身女客,但她卻似目無旁人,一直地策馬前進。
傍午時找了鎮店用畢午飯,打聽出路徑,仍往下走去。
直走到黃昏時分來到一座縣治外,她因身體疲倦便投店住了。
向店家一打聽,才知道這裡是興平縣,還有兩站便是西安府。
這店房内住的客人很多,院子裡擠滿了馬車,客房裡都點著燈,有各種口音的人在高聲談話,鮑阿鸾來到這裡倒沒有甚麼人注意她。
店夥給她端進飯來,看見她摘去了首帕,露出大紅辮根來,就問說:“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從哪來呀?是到西安府去嗎?”
鮑阿鸾點了點頭,并不說話。
她用完了飯,叫店夥泡一壺茶,自己把門掩上,随就躺在炕上歇息。
心裡卻想著明天到西安府去應當怎樣,是否要去見師叔葛志強?想了半天才決定還是不見他們,不單不找他們,連西安府都不必進,隻繞城過去,向東直出函谷關。
隻要一離開關中,那就沒有昆侖派的人了,也就沒有人再攔阻自己了。
她又想:“不知那個龍門俠的孫子姓紀的人,到底武藝怎樣,難道他的武藝真比我還強嗎?我可不信。
”又一想:“魯志中聽人說江小鶴現在又出世了,他在江南頗有名聲,這我倒要找他去,看看十年以來是誰的武藝學得好?雖然我爺爺說他那個師父武藝是如何高強,簡直跟神人一樣,他學出來的武藝一定也不錯,但我也不信,我倒要跟他比一比。
無論他的武藝是比我強,或是比我弱,我也得想法殺死他,決不能叫他生在人間。
”一想到這裡,不知為甚麼,她又有點傷心,咬咬牙,用被蒙頭睡去。
次日清晨起來,梳洗畢,她叫店家準備好了馬匹,她付清店賬,就牽馬出門。
一離開熱鬧的街道,她就上馬馳往東去,走下三四十裡太陽才高升起來,竟已到了鹹陽城外。
一條汪洋的大河橫在面前,有一個很熱鬧的渡口,十幾隻大船正在往來渡人。
阿鸾下了馬,就向旁邊的一個人問說:“請問,往西安府去要過這道河嗎?”
這人像是個買賣人的樣子,身旁有一輛驢車,他眼睛直直看著河面上的船隻,并不轉頭來瞧阿鸾,隻點頭說:“船不是這就來了?人太多,濟不上不去。
”
阿鸾吃一驚,扭頭一看原來是師叔劉志遠。
這劉志遠現在是在西安利順镖店葛志強的手下當镖頭,已有二年沒回鎮巴縣去了。
如今貿然叫了一聲,不想果然是阿鸾,他就牽馬走過來,說:“鸾姑娘你怎麼到這兒來啦?”
言時臉上顯出詫異之色。
鮑阿鸾一看又見熟人,她就不由有點掃興,叫聲師叔,施過禮,然後就說:“是我爺爺的主意,叫我到外面來闖練闖練,并派我蔣叔跟著我,我爹也很順意。
可是到了大散關見著魯志中師叔,忽然他們又要勸我回去,我已然都出來了,回去豈不叫人笑話?所以我半夜裡就一個人走下來,現在打算先到西安府,然後再往東去,出函谷關奔河南。
我爺爺他還叫我到襄陽,到阆中呢!”
劉志這一聽,吓得他的頭上直流汗,但他是在鎮巴看著阿鸾姑娘長大的,深知姑娘的驕傲脾氣,随著假意地笑了笑,說:“魯志中簡直跟老師一樣了,武藝越高了年歲越老了,膽子反倒更小了!憑姑娘的這身武藝别說走河南、襄陽、阆中,就是走到兩廣雲貴,哪個不要命的人又敢欺負你?姑娘别忙,先跟我到西安府,在镖店歇一歇,玩一天,然後我可以跟葛師兄告假,我送你出關,我還想到外省去見見世面呢。
”
阿鸾一聽,十分的高興,就點了點頭,又問:“我去見了葛師叔,他會攔我嗎?”
劉志遠笑著說:“誰能攔你?是老師父叫你出來的,别人能把你攔得回去嗎?除非魯志中,那個人簡直像個老媽媽,一點事他都怕,他都小心謹慎!”
少時,船隻來到了,船上的人一面下來;這岸上的人、車、馬一面往上去擁擠。
劉志遠牽著他自己的一匹黑馬,并牽著阿鸾那匹紅馬,就一同擠上了船。
船的面積很大,能容三輛車、四五匹馬,還能站上十幾個人。
船夫一共五個人,都光著膀子,手拿著一丈多長、頭上包著鐵的長篙,點著水,使著力地吆喝。
這隻船漂在渾濁浩蕩的水面上向前行進,但行進得非常之慢,走了半天,還像沒有走似地。
這時太陽已升得很高,照得水面黃中透紫,并冒著閃閃的金星,背後的一座鹹陽城可漸漸離得遠了。
鮑阿鸾就在船上問劉志這說:“我魯師叔說是甚麼江小鶴又出世了?”
劉志遠卻暗中向阿鸾擺了擺手,他并沒回答。
阿鸾有點驚異,但又像不服氣似地,自言自語地說:“江小鶴學成武藝了,我倒看看他的武藝學得怎樣。
他爹雖是被我爺爺派人殺死的,可是我爺爺收養了他那些日子,也沒錯待了他。
他就那麼沒良心,那回勾來個阆中俠招我爺爺生氣,這回又找了個師父學武藝,我連他那師父都要會會,還有甚麼龍門俠的孫子,我也非會不可!”
劉志遠在旁著急得頭上直流汗,他說:“姑娘你看渭河的水是濁的泾河的水是清的,怪不怪?姑娘你再看,天上的-子!”他随便拉扯,打算用這些話把阿鸾的話岔開,可是船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注意阿鸾的。
過了河,劉志遠上馬随姑娘向南走去,他就唉聲歎氣地說:“姑娘你怎麼一點走江湖的閱曆都沒有,那些話豈能随便在外邊說?說不定在那隻船上就有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說完了又回頭去看,仿佛惟恐有人追下來似地。
阿鸾卻冷笑著,說:“遇見他更好,我出來就是為找對頭來。
”
劉志遠把馬趕過了阿鸾的馬匹,回首又勸說:“姑娘,你别性躁!就是找對頭,也得先斟酌斟酌,對方的武藝如何,咱們是否準能獲勝,然後才能去跟他們鬥,還得有幾個幫手才行。
姑娘,你雖然武藝高強,可是,到底你是個……”
劉志遠的話還未說完,阿鸾就怒氣沖沖地說:“劉師叔你就别說啦!你要再說,我連長安也不去,我就要一直往東找江小鶴、紀廣傑去啦!”
劉志這點頭,笑著說:“我不說啦!可是,我還得勸姑娘幾句話。
那江小鶴确實跟咱們有仇,就拿那回他勾來阆中俠在咱們鎮巴紫陽大鬧的事,那個仇兒就一萬年也解不開。
無論他學會了多大的武藝,隻要他一到漢中去,咱們非要跟他鬥一鬥不可。
可是那紀廣傑與咱們無冤無恨,那個人是這二年才出來的,闖的地面也很小,還沒到過關中來。
不過聽說開封府的高慶貴都敗在他的手裡,可見這個人武藝高強,并且一定會點穴。
他既是龍門俠的孫子,大概不能不說理,隻要他不來找咱們,咱們就不必去找他。
”
阿鸾嘿嘿冷笑著不語。
兩匹馬順著大道往南走去,在偏午時候使到了西安府。
阿鸾一來到這繁華地方,她真是目不暇給。
這整千整萬的人,她想,假若江小鶴、紀廣傑來到此地,摻在這人群之中,自己也是無法把他們找出來。
劉志遠把馬趕在前面,回首對阿鸾說:“姑娘,你看這裡熱鬧吧,比咱們鎮巴熱鬧多了吧!咱們先去見見葛師叔,他在這裡是頭等的镖頭,又是有數兒的财主!”
當下劉志遠就帶著阿鸾進了南門,在南大街利順镖店門首下馬。
這镖店的氣派真不小,門前有四五個夥計一見劉志這,全都迎過來。
劉志遠一指姑娘,說明這就是鮑老拳師父的孫女,現在一人由鎮巴前來,衆人聽了全都覺得十分驚異,都直著眼瞧著姑娘,向姑娘行禮。
馬匹早有人接過去了,劉志遠就帶著姑娘往裡走,迎頭正遇著葛志強的兒子葛少剛。
這葛少剛頗有父風,身材雄偉,力大性猛,如今已二十多歲,作了少掌櫃子,保過幾回遠路的镖車。
因為在五年前見了一面,他就趕過來打躬,說:“阿鸾妹妹,你怎麼跟劉師叔來啦?我師爺爺他老人家好呀?妹妹你快請進,叫我娘看看你吧。
”當下就由他帶著阿鸾進到裡院,這就是葛志強的私宅。
葛志強的太太徐氏,也是個四十多歲的人;兒媳名叫程玉娥,是本城鳳山镖店長槍程鳳山之女,她會些武藝。
葛少剛給引見說:“這是我娘,這是我媳婦。
”引見完了,他瞧瞧阿鸾,又瞧瞧他的媳婦,心裡覺得兩人長得相差太遠。
阿鸾簡直是天仙,他媳婦連地仙都算不了。
他又出去請他父親去了,這裡阿鸾就與徐氏婆媳閑談。
徐氏婆媳雖然是镖行人的眷屬,但都是張口不離家務事的女人。
阿鸾卻聽不下去那些瑣碎的事情,她隻說明了此次出來的目的,以及在路上的經過,便不說了。
程玉娥給她送了茶來,她仿佛也不會說一句客氣話,徐氏就表示出有點笑話的意思。
待了半天,葛志強方才來,阿鸾趕緊起身行禮,又笑著說:“葛師叔你怎麼留了胡子啦?”
葛志強笑著說:“我也快算老人了!姑娘的事我剛才地聽劉志遠說過了,既然是老師父和師哥派遺姑娘出來的,我們自然不能攔阻。
不過也得請姑娘暫留此數日,我們商量商量,總還得出一個路徑熟悉的人陪同姑娘前去。
”
阿鸾搖頭說:“我不叫别人陪我,我自己會認得路。
我自己帶著盤纏,我有刀保護我!”
葛志強笑著說:“姑娘不要意氣用事,你不是要會會甚麼江小鶴和紀廣傑嗎?據我聽說江南倒是出來個有本領的人,但此人姓李,是直隸省人,并不是江小鶴,這人我們且不管他。
至于紀廣傑現在開封府,我已派人請他去了,大概十天半月之内,他必可來到此地。
”
阿鸾一聽,十分歡喜,就點頭說:“好!那我就在這兒等候十天半月,我先會會紀廣傑,隻要我把他打敗了,他就決不敢再到漢中找我爺爺去啦!然後我再去找江小鶴,見了江小鶴我可不能便宜他,無論他是學成了武藝沒有,我也得殺死他,因為我真恨他!”說到這裡,阿鸾竟掉下淚來,葛志強勸了姑娘幾句話,他就皺著眉到外邊。
原來阿鸾姑娘與劉志遠前腳來到這裡,後腳魯志中就趕來了。
魯志中焦急萬分,他抱怨老師父辦事糊塗,不該叫姑娘出來,他說:“江小鶴且不必提,還許這幾年他已死了,隻是龍門俠的孫子,咱們如何能惹他。
所以,我現在追上姑娘來,無論如何不能叫姑娘再走了。
我請将志耀回漢中去了,請志雲大哥自己來接她!”
葛志強說:“不要緊,暫時她是不能走的,因為我已假說是我派人請紀廣傑去了。
現在她已答應在這裡等候紀廣傑了。
我打算天天叫她出去遊玩,遊玩個十天半月,她覺這地方熱鬧,她自然不著急走了。
”
魯志中點了點頭,說:“不過,還得把志雲大哥請來,常叫她在這兒住著一定得出事。
我知道,這姑娘的脾氣很不好!”于是魯志中也就住在這裡,不敢回大散關去了,并且不敢跟姑娘見面。
阿鸾姑娘是整天騎著馬到街上去玩,一回來便問葛志強,說:“紀廣傑還沒來嗎?”
天天是這樣,一連過了八九日,這天是由葛少剛出的主意,要帶他媳婦到城南十六裡之外大雁塔去燒香遊玩,問姑娘去不去。
阿鸾姑娘就說:“大雁塔可有甚麼好玩?”
葛少剛把黑胖挺圓的腦袋向前一探,咧牙笑著說:“有甚麼好玩?嘿!姑娘你去了一看就知道了。
那是唐朝的塔,魯班爺監的工,孫悟空的師父唐三藏就埋在那塔底下,離城不遠,姑娘你跟我們去玩一玩吧!”于是就催著他媳婦快些打扮,他出去叫人套車,少時他媳婦程玉娥同著阿鸾由裡院出來了。
阿鸾今天也換了一件粉紅的衣裳,水綠綢褲,頰間也擦了胭脂,與程玉娥一比,簡直更美麗了。
一到前院就命人備馬,葛少剛翻眼盯著阿鸾,問說:“鸾姑娘,不用備馬啦,你跟你嫂子坐車吧?我跨車轅。
”
阿鸾搖頭說:“不,我頂不願坐車。
”
葛少剛笑著說:“那麼我也騎馬,鸾姑娘,回頭咱們倒要賽賽,看誰的馬快,我這匹馬跑過北山。
”
于是就有夥計把兩匹馬備上,阿鸾先牽著她那匹榴紅色的小馬走出,一個仆婦跟著程玉娥上了車。
葛少剛跑到裡院又換了一身青洋绉的褲褂,穿上一雙抓地虎的快靴才出來,夥計給他牽出馬車。
他這匹馬是黑色的,渾身沒有一點雜毛,鞍氈也全是新的,在鞍下并挂著一口鐵鞘的鋼刀,刀柄上系著綢子。
葛少剛洋洋得意,由夥計手中接過皮鞭,正要扳鞍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