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身後有人叫道:“你要上哪兒去?”
阿鸾在馬上說:“我們逛大雁塔,劉師叔你不去嗎?”
劉志遠搖頭說:“我不去,”随後就悄聲囑咐葛少剛說:“你可好好跟著姑娘,别惹事!”
葛少剛點點頭,随就上了馬。
車在前,兩匹馬在後,就出了南門一直往大雁塔去了。
走不遠就看見前面有一座聳入雲霄的石塔,看著雖像在眼前,可是一時卻不能走到。
兩旁都是麥田,碧浪無邊,道上往來的人倒不甚多。
葛少剛就策馬趕到車前,回首向阿鸾叫著說:“鸾姑娘,咱們賽馬呀?”
阿鸾隻笑了笑并不理他,葛少剛卻更得意了,催馬向前飛跑,跑出一裡多地又跑回來。
他的媳婦程玉娥生了氣,在車中罵道:“你瘋啦!”
葛少剛惡狠狠地瞪了他媳婦一眼,又瞟瞟阿鸾,立刻他臉上現出一種煩惱之色,眉頭也緊皺起來,喘著氣,不再一個人跑馬了。
少時到了大雁塔,阿鸾一看,這座廟還不小,塔就建築在廟中,共七層,四面都有窗子,在最高的那窗子裡都有人向下看。
阿鸾就用鞭子向上指著:“這座塔原來可以上去呀?”
葛少剛笑著說:“可不是,咱們來就是為的是上去玩嘛!”
今天因為不是廟會的日子,所以沒有多少人到這裡來,門前隻停著兩三輛車,拴著幾匹驢馬,稀稀約約有幾個人出入。
葛少剛已将馬系好,并把阿鸾的馬匹也接過來,系在樁子上。
此時程玉娥已由仆婦攙下車來,便走進廟裡,先到正殿燒香拜佛,然後轉往殿後就走進塔去。
這塔裡有盤轉的樓梯可以登到最高級。
葛少剛在前,他妻子和仆婦跟著阿鸾在後面。
走進第二層,程玉娥就因為腳小,不能再往上走了,阿鸾卻非要到頂處去看著不可。
葛少剛就叫他妻子和仆婦在這裡等著,他帶著阿鸾姑娘往上去走。
由第二層到三層四層五層六層,每層都有三兩個遊人,在那裡憑窗下望。
及至上了七層最高之處,就見這裡供著佛,有一個年少的書生正在提筆向牆上寫字。
葛少剛想,大概這書生是在作詩了,可惜自己認得的字很有限。
隻見這個人寫完了詩句,在後面留款是“南宮李鳳傑”。
葛少剛不禁暗笑,小說:“書呆子!”
旁邊阿鸾倒很注意這個人,隻見此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神情英俊,穿的衣服也頗為不俗。
寫過了詩,便回身收筆,硯旁并放著一個小包裡和一口寶劍,寶劍是鐵匣鐵柄。
阿鸾的祖父說過,這是“雄劍”,非得沖鋒陷陣、比武争雄的人,決不用這種雄劍,當下便更非常注意。
又見這人向阿鸾看了一眼随後他就收拾了筆硯,拿著包裹及寶劍下了塔梯。
葛少剛向阿鸾笑了笑,說:“這真是個書呆子,來到這麼高的他方,還帶著筆硯往牆上寫詩,酸溜溜的也不知他寫了些甚麼?”
阿鸾卻神色驚異,說:“我瞧這人一定會武藝,他那口劍不同一般的寶劍,是口雄劍,份量沉,不會武藝的人決不能帶著它。
”
葛少剛卻搖頭說:“不,不是,師妹你倒叫他蒙住。
他們那些書呆子多半愛弄口劍玩玩,假充文武全才,江湖人哪有他那樣兒的?再說他在牆上寫的明白,南宮李鳳傑——我葛少剛也闖了兩三年江湖,就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
”
阿鸾抿著嘴唇,搖頭表示不信,她還扶著塔欄向下去望。
葛少剛跑到東面窗子前,向外指著說:“鸾姑娘快來看吧!由這兒就能看見灞河。
”問了兩聲,回頭一看,原來阿鸾已經随著李鳳傑下了塔梯。
葛少剛不由有點兒生氣,心說:“這姑娘原來真不是好姑娘,幸虧我沒娶她當媳婦,今天她一瞧見白面書生,她就迷啦!”
于是葛少剛妒氣填胸,也咯咚跑下塔梯,直走到第二層下,見媳婦程玉娥和仆婦全都在這裡,葛少剛就直著眼問說:“鸾姑娘哪兒去啦?”
程玉娥斜瞪眼說:“我知道呀?我就問你是回去不回去吧?你要不回去,我可帶著姜媽走啦!”
葛少剛慌慌張張地,接手說:“别忙!别忙!”他又順著塔梯往下去走,隻見阿鸾正站在塔前,向西望著。
西邊便是那南宮李鳳傑,他一手托著筆硯,一隻胳臂挾著寶劍和包裡,正站在一座石碑前,嘴唇直動,仿佛正在念那碑上刻的字。
葛少剛大聲說:“鸾姑娘,你看那書呆子幹麼?憑他那鳥兒樣兒還會武藝?拿著口鳥劍來蒙人?他娘的,惹翻了老子就打折他的鳥劍!”
那李鳳傑回首看了看,大概以為葛少剛是個瘋子,他就沒有理,随就把碑文念完走開,把筆硯還到和尚的房中,他出門上馬,打算進城去回客店。
往北才行了不到二裡,就聽見身後有得得的馬蹄之聲,李鳳傑回頭一看,原來是在大雁塔上所遇的那男女二人和一輛車趕來。
李鳳傑自己不願與人起無謂的糾紛,便傲然地向後微笑了笑,依舊催馬走去,但後面的馬卻緊緊追随不舍。
這時阿鸾是抱住了這股雄心,她因見這人帶著一口雄劍,便斷定此人會武藝,而且更斷定是由外省的豪傑特意來找她昆侖派尋釁的,所以她必要追趕,看這人到底在哪裡居住。
葛少剛這時心裡全是妒意、他覺得姑娘是愛上那個白面書生。
葛少剛仗他帶著口鋼刀,便緊緊地催著馬趕上了前面的白馬,大喝一聲:“小子站住!你是幹甚麼的?”
前面的李鳳傑立時收住缰繩,撥轉馬頭,這時他的臉上可顯出怒色來,說道:“你問我幹甚麼?”
葛少剛挺胸握拳,橫眉立目地說:“葛大太爺就要問問,因為我瞧你這小子不像好人!”
李鳳傑依然忍著氣,微微冷笑說:“你問不著我!”說畢,撥馬又要走。
葛少剛卻催馬奔過,二馬相擦,葛少剛本要一把手将李鳳傑摔下馬來,但想不到人家隻在馬上一探身,用手一推,葛少剛就咕咚一聲由鞍子上滾下來了。
他立時大怒,滾身站起,跑過去将自己的馬匹捉住,抽出鋼刀,回身就撲上李鳳傑。
李鳳傑這時已锵地亮出了他那口雄劍,太陽照在劍身上光芒奪目,葛少剛的昆侖刀法才逼近來,李鳳傑隻用劍一挑,就将葛少剛的鋼刀挑開,然後劍光一抖,葛少剛立刻刀亂眼花。
旁邊鮑阿鸾喊聲“不好!”
程玉娥在車上也著急嚷說:“你别打了!”但這邊的話尚未說完,那邊的葛少剛早已受了劍傷趴在地下。
李鳳傑收劍上馬,急催雪骥,如同一股白線似地向北馳去。
阿鸾氣憤得也不管葛少剛的傷重不重,她由地下将刀擡起,便上馬緊追,一面追趕,一面向前面的人喊道:“把那個騎白馬的截住!截住!他殺了人!”但前面往來的都是些擔筐推車的人,誰敢擋住那匹白馬?
阿鸾氣忿忿地,竟眼見那騎白馬馳進長安城去了。
她收住了馬,氣得喘籲籲地,又撥馬回來,就見程玉娥已下了車,坐在她受傷的丈夫身旁痛哭。
葛少剛受傷頗重,右臂被削了一劍,隻還連著一點筋,上身滿染了鮮血,他已昏暈過去。
阿鸾又生氣,又發愁,向那趕車的人說:“你把少掌櫃的擡上車去!”
趕車的人皺眉說:“我一個人如何擡得動?再說這麼重的傷,一動還不就……”
阿鸾說:“那麼你先把少奶奶送回去,趕緊叫镖店裡來人,我在這兒看著!”她提著刀氣昂昂地。
程玉娥臉上帶著幽恨,流著淚,瞪了阿鸾一眼,跟著仆婦上車,才要叫車夫趕進城去。
這時,忽見北邊來了兩匹馬跑得很快,阿鸾一看原來是魯志中和劉志遠。
她趕緊催馬迎上去,高聲叫著說:“快來吧!葛師哥叫人殺傷了,仇人也跑了!”
對面兩匹馬急急來到臨近,魯志中就問說:“為甚麼事?遇見了甚麼人,”
阿鸾氣忿忿地說:“在搭上遇見一個人,後來我們追他下來,他就跟葛師哥打起,兩三回合他就把葛師哥殺傷,後悔今天我沒有帶刀來!”
魯志中與劉志遠下馬,一看葛少剛那麼重的傷勢,就齊都皺了眉。
魯志中就先抱怨劉志遠說:“我就斷定今天要出事,你我應當早來!”
随就趕緊先叫劉志遠回去,叫店裡的夥計和車來,又命趕車的将程玉娥送進城去。
他便問阿鸾方才的詳情,此時葛少剛已經蘇醒過來,痛得他“暧喲,暧喲”直喊,望見了魯志中,就說:“魯師叔!快給我報仇,那人叫南宮李鳳傑!”
魯志中皺著眉向姑娘說:“姑娘來的那天我就來了,我沒敢再走,我就知道不久一定要出事。
現在同不得十幾年前了,那時關中、漢中可以由咱們昆侖派為王稱霸,現在就不行了,外省出來了許多位少年英雄!”
阿鸾不等魯志中說完,她就氣忿地捉刀上馬,向魯志中瞪眼說:“魯師叔你管不著我!我爺爺叫我出來的,無論誰也管不著我。
你在這兒看著他吧,我進城去,非得找著那個騎白馬姓李的,把他殺死給我葛師哥報仇不可!”說時她就馳馬走去,這魯志中急得不住跺腳歎息。
阿鸾催鞭進了長安南門,正遇著劉志遠帶著幾個夥計、一輛車,出城去接受傷的人。
劉志遠就問:“鸾姑娘,你來的時候少剛的傷怎麼樣了?”
阿鸾氣惱著說:“我也不知道!”
回到利順镖店,這裡有師叔苗志英、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等人,都過來向她詢問。
阿鸾就忿忿地說了一遍,随又派夥計們出去探詢,看那騎白馬使寶劍的李鳳傑到底在哪裡住,她的那匹馬也不叫卸了鞍鞯,扔下刀進到裡院,聽那徐氏婆媳正在痛哭。
程玉娥雖然沒敢說甚麼,但徐氏卻哭出來。
說:“我就隻有這一個兒子,早先出去保過幾回镖也沒有事,這回就因為來了個……”
阿鸾隻把話聽到這裡,下面當然是抱怨自己的話了,心裡不由更是生氣:暗想:“原是你兒子願意找人家打架,他的本事不高,給别人殺傷,你如何抱怨我?”
本想要罵幾句,可是徐氏究竟是自己師嬸,葛志強又非别的師叔可比,于是就忍下氣,到自己的房中取了鋼刀,随就牽馬出門,騎著馬到東西南北各關裡去找李鳳傑。
苗志英等人攔也攔不住,隻好派了兩個夥計去跟随她。
今天葛志強是到富平縣辦事去了,所以镖店出來這事,便全都十分慌亂,苗志英就趕緊騎著快馬趕往富平縣找葛志強去了,這個魯志中倒是鎮壓住衆人,勸大家不要慌亂,并說:“現在鸾姑娘到街上找那姓李的去了,咱們沒法攔她。
可是咱們大家先要暫時忍事,有甚麼話等葛師哥回來再說!”
于是趕緊派人請來本地著名的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給葛少剛治傷。
當日就有許多同行和本城有名的拳師來此探問,有的打抱不平,有的議論紛紛,并有幾個人自告奮勇,跑到外面去打聽李鳳傑的地址和來曆。
直到晚間,葛志強才由富平縣趕回來,看了看他兒子的傷勢,他急得連連跺腳,少時阿鸾也回來了,她說在城裡城外找了一天,也沒看見那李鳳傑,又說:“那個人的劍法實在不錯,我想他就是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來到這裡闖了禍,他又跑回河南去了。
明天我索性往東追趕他去!”
葛志強擺手冷笑說:“他真是紀廣傑,也就決不至于跑了。
我們且捺下性子在這西安府附近訪查他幾天,如若訪查不出來,那一定是江湖小輩,武藝不過比我兒子略高一些,咱們無論派了誰去也能把他捉回來。
如若探知此人尚未離開此地,那可倒要大費斟酌了。
”
衆人一聽,齊都不由變色,驚詫地問說:“這是為甚麼?”
葛志強微微歎息著,說:“你們不知,現在江南出來一位很有名的年輕俠客,有人疑他就是江小鶴,但是我親自聽由江南來的人說此人姓李,卻是直隸省人,假若李鳳傑就是江南的那位俠客,可就要大費周折了!”魯志中在旁說:“無論如何,在此時總是忍事才好!”
葛志強擺手說:“魯師弟你這話也不對,無論今天是誰的理屈,但我的兒子受了重傷,說不定當晚就許死。
倘若不出這口氣,不但我這镖店不能開了,凡是咱們師兄弟,都不能再走江湖吃飯了!”
葛志強說出這句話來,苗志英、劉志這、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及衆夥計等全都激起了義憤,都擦拳摩擦掌要去找李鳳傑,阿鸾卻說:“請衆師叔都不要上手,交我一人鬥他!”
正在說著,就見外面來了幾個人,這都是本地的同行,一個是泰福镖店的梁振,一個是鳳山镖店的韓豹,還帶來一個西關吉祥棧的掌櫃的劉大。
程鳳山就說:“找著了,那姓李的現在還住在劉大的店内。
”
阿鸾一聽,提刀拉住那個劉大,說:“你就帶我去!”
葛志強把姑娘攔住,說:“不要急,咱們先問問那人的來曆。
”
吉祥棧的劉大,說:“他是一個生人,我也不大知道他的來曆。
他就說他姓李,現在已在店裡住了四天了。
天天出去遊玩,回來就在屋裡看書。
今天他最早出去的,晌午才回來,回來就沒再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