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來,這位老人家也沒像今天這樣喜歡過。
隻聽他祖父說:“你走的時候,我對你說過,這次叫你出來,第一是為得些閱曆,第二是叫你尋個好女婿。
你也二十多歲了,不應再耽誤青春,我現在看紀廣傑那小夥子很好,我打算把你許配給他……”
阿鸾聽到這裡,不由心中一陣難過,一陣說不出來的幽怨,眼淚竟滴滴地落下來。
剛要搖頭表示反對。
隻聽她祖父歎了一口氣,又說:“有許多話我也隻能對你來說。
我年紀老了,你父親和你那些師叔們的本領全都不成,曆年來咱們得罪的江湖人實在不少;現在武當派的傳人又都出世,你看那李鳳傑的劍法是多麼高強!假若這回沒有紀廣傑,咱們昆侖派就算完了。
再說,我又聽說十年前的阆中俠又要重到漢中鬥咱們昆侖派,咱們若不找個本領高強的人幫助,倘或一朝我死了,你父親、你叔父,和你那些師叔們全都要受人的欺負。
紀廣傑他是龍門俠的嫡孫,文武全才,家底也過得去;他那年歲和人品也跟你配得上,所以我才想到把你許配他。
從今以後,咱們昆侖鮑家有了這位英雄女婿,便誰也不怕了。
”
老拳師說話的聲音有些哀婉,睜著一雙可憐的老眼去看他的孫女。
阿鸾哭了半天,她心中的難過之事,幾次想說都沒有說出來。
結果,她是拭著眼淚點了點頭。
鮑老拳師一看孫女首肯了,他就露出笑容,說:“好孩子,你真叫我省心。
我現在已七十多歲了,辦完了你這件事,我一輩子的事就算全都辦完了,就是現在倒頭咽氣,我也放心了!”說畢,老拳師便站起身來出屋。
當日晚間,镖店裡又開了盛筵,紀廣傑就下了訂禮。
從此紀廣傑就作了昆侖派的乘龍快婿,隻等候秋涼後與阿鸾姑娘成親。
紀廣傑此時是高興極了,終日在城内外各處攜劍策馬、邀遊、聚宴。
遠近已無人不知這位龍門俠嫡孫、鮑昆侖貴婿的英俊少年,镖頭拳師們全部争著來巴結他。
但是鮑阿鸾姑娘的性情卻與往日大變,往日她是活潑潑的,每天要騎馬走到街上,但自從她與紀廣傑訂婚之後,她就很少出門。
鮑老拳師們和萬志強等人還以為姑娘是怕羞,是守禮,并不大介意。
可是葛志強的兒媳程玉娥和在内宅供役的女仆,她們卻時常見阿鸾獨自在屋中愁坐,或垂淚,她們既都不敢把這事對别人去說,也都猜不透阿鸾的心裡到底是有甚麼難過的事情。
一連過了十多天,天氣更炎熱了。
苗志英的靈柩已經下葬,葛少剛和金志勇等人的傷勢雖都尚未痊愈,但是不至于再有生命危險。
在這些日之内又來了常志高、陳志俊、鄭志彪、楊志謹,加上劉志遠、魯志中、葛志強這些人,一共是十多個昆侖派的門徒。
阿鸾的父親鮑志雲也由漢中來到,才來到這裡時,他先是痛哭,因為被李鳳傑創傷慘死的苗志英,早先原是他得力的幫手,曾随師弟張志岐都給他往川省保镖。
張志岐是給箱子山下一個小賊殺死了,苗志英那次雖然逃了活命,可是不想這次又身遭慘死,所以使他非常傷心。
哭了半天又見了紀廣傑,并聽說女兒阿為已與紀廣傑訂親之事,他卻又非常地歡喜。
這時鮑老拳師也是悲喜交加,晚間又命葛志強備酒在櫃房中擺了三桌。
鮑老拳師高坐首席,下面是長子志雲、孫女阿鸾和孫婿紀廣傑,其餘全是徒弟們,一齊擎杯歡呼暢飲。
那魯志中剛要當著師父和師兄們談論談論将來應付仇敵之事,紀廣傑就立刻将他止住,紀廣傑說:“魯師叔不要再提甚麼李鳳傑和阆中俠,那些人來了,不用諸位動手,隻我紀廣傑的一口寶劍,就可以将他們全都殺退。
現在天氣太熱,等秋涼後我還要在長安設一座擂台,将我的家産變賣了作賭注,把一些不知自量的江湖人全都打了回去,為咱們昆侖派争一争名氣。
顯顯威風。
今天,當著老爺子不許說喪氣話,咱們且盡興地飲酒!”
陳志俊、劉志遠等人齊都高聲說:“好!”
袁志俠并擎著酒壺過來,笑著說:“今天我得給鮑師父敬三大杯酒,大師兄也得喝三杯,紀廣傑和為姑娘至少要飲一杯。
一來是表示我的孝心和敬意,二來是我先給賀喜!”說著雙手擎壺,恭恭敬敬地給老師父斟滿了一杯,鮑老拳師微笑著飲入口中。
袁志俠又傾第二杯,老拳師笑著接過來剛要再飲,這時推山虎龍志起滿身征塵,急慌慌地走進來。
進了屋先向他師父行禮,又向諸位師弟抱拳。
葛志強就上前問道:“龍三師哥,你怎麼才來呀?這裡的不幸事跟喜事你都知道嗎?”
龍志起喘喘氣,擺手說:“這裡的事先别提!我來還有頂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你們呢!”
鮑老拳師趕緊起身問說:“甚麼事?”
魯志中也直著眼,看著龍志起。
就見龍志起從身邊取出一張字帖,說:“我,我在紫陽接到了一封信,是我們提防了十年的江小鶴,現在他的武藝已經學成,快要找我們來了!”
鮑老拳師拍著桌子發怒道:“快把信讀給我聽。
”
龍志起喘著氣,把信交給魯志中。
魯志中就皺著眉在燈光下讀那封信,他朗誦道:“字送紫陽縣龍志騰、龍志起,轉示鎮巴鮑家父子知悉:相别十年,殺父大仇,時刻不忘。
當年我年幼力薄,遭爾等欺淩陷害,幾瀕于死;雖憤恨在心,而莫可如何。
今我已長大成人,并從名師學得内家真傳武藝,自信足可殲滅爾等江湖暴徒;為人間鏟除大害兼報我十二年來父死母嫁、兄弟離散、饑寒困厄、刀迫鞭打之種種大仇也。
昆侖派中除二三人之外皆我仇人,我将于日内動身西上。
先至紫陽,後往鎮巴,特告爾等,望爾等小心防衛可也!江小鶴啟。
”
鮑老拳師聽了,他那張紫臉變成青的,衆門徒有的憤憤,有的呆呆不作一語。
紀廣傑就回身“锵”地抽出劍來,将劍向桌上一拍,巨大的聲音,震住了衆人。
他傲然說:“諸位不要膽怕!江小鶴又算是甚麼人物?不用在他到紫陽城來,我先往南去迎截他;見了面,我管保三劍就将他戮死!”
鮑志雲卻上前問道:“這是甚麼人把信送去給你的?”
龍志起答說:“這是由河南販藥的一個客人,他在河南信陽州親目見了江小鶴。
據說江小鶴名震大江南北,他的寶劍和他的點穴法已無人能敵,襄陽城的花槍龐二、信陽洲的賽黃忠、劉匡,上蔡縣的神鞭魯伯雄全都敗在他的手裡。
聽說江小鶴先要北上鬥嵩山太無禅師,鬥開封府的高慶貴,還要鬥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然後他就要進潼關轉頭往紫陽鎮巴去了!”
紀廣傑聽了這話,他更是哼哼冷笑說:“好個江小鶴,他還知道我的名字,還算不錯。
這樣更好了,他既要先到關中來,我也不必上路去迎他了,等他來,我叫他領教領教我的寶劍!”說著話轉臉去看他的未婚妻阿鸾。
就見阿鸾這時的芳容已變為青紫,不知她是氣憤、是憂懼,還是另有悲傷?稍時,她推開了酒杯,離座就進裡院去了。
在她的嬌軀翩然走出屋門之際,發著怔的鮑老拳師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舊事。
就是那天的雪夜,江小鶴懷刃複仇,後來經自己向他解釋,把殺死江志升的事悄全都推在龍家兄弟身上,小鶴倒是立時就走了。
可是阿鸾又追了出去,那時兩個小孩在雪地比武的情形極為可愛。
由那日起,自己就将江小鶴收留在家中,曾有過一個時期,自己還有心将阿鸾許配給小鶴。
那時自己極力纖悔思過,卻不料仇恨仍解不開,如今冤家快要聚頭了,說不得将來一定要有一場惡戰。
但是紀廣傑準能敵得住武藝學成的江小鶴嗎?他這樣一想,不由憂憤之中加上了傷感,立時他的眼睛發直、身體發抖。
葛志強一看老師父要不好,趕緊上前攙扶,立刻這屋裡就大家亂起來。
鮑老拳師被徒弟們擡到床上,他直挺挺地如同死人一樣。
半天,他才蘇醒過來,便強掙著精神,向弟子們道:“江小鶴本不足畏,他來了,我去迎他,至多我死了也就完結了。
隻是我要囑咐你們,人生千萬不可結仇,行事不可太為己甚,否則後悔莫及。
我老了,你們都還年輕,千萬要記住我的話!做事要寬要忍!”
說畢,轉頭囑咐紀廣傑說:“我的孫女給了你,你便是我鮑家至近的人,你也要記住了。
倘若在我死之前江小鶴若來到,那就由我去見他,不許你們上身。
倘若我死後他才來,你也應當先跟他以禮解釋,解釋不了,再動手,但動手時也須手下留情?”
紀廣傑忿忿地說:“老爺子,你老人家何必要這樣過慮?那江小鶴能有多大本領?他那師父的本領還能強得蜀中龍和我先祖龍門俠去嗎?”
鮑老拳師聽了這話,他卻不由長歎,又慘笑著說:“賢孫婿,你走江湖未久,你哪裡知道。
四十年前在江湖上,雖然龍門俠、蜀中龍并稱為二絕,然而龍門俠生平不敢過長江,蜀中龍不敢出三峽,那是為甚麼?大概知道内情的人很少,因為在二絕之外,還有一奇。
這位奇俠的武藝,高得令人莫測,他可以随意戲弄龍門俠、蜀中龍。
那時我正在壯年,武藝比現在強得多,但我在桐柏山中遇著這位奇俠,咳!不必說了,說出來你們一定不信。
我這個縱橫一世的鮑昆侖到了他手中簡直不如一個螞蟻!”
紀廣傑瞪目問道:“莫非此人就是江小鶴的師父?”
鮑老拳師皺著眉頭說:“江小鶴他若是拜了别的老師,十年來我何至如此憂愁恐懼。
”
葛志強也把十年前在秦嶺山道中遇著這位奇俠之事說了一遍,說時他還有些談虎色變。
紀廣傑卻不禁氣憤,想了一想,他就冷笑著,安慰老拳師說:“老爺子這大的年歲,犯不上與他那一個小輩鬥氣争鋒。
老爺子先走,我随後就攜劍東去,索性迎上江小鶴,我們兩人決個雌雄!”
葛志強等人聽了這個辦法,都覺得很好,又一齊向老拳師勸慰,結果就這樣決定了。
到了次日,老拳師便攜帶孫女坷鸾同往大散關去了。
紀廣傑卻攜寶劍,意态軒昂,即日帶著蔣志耀,二人東下,去迎戰江小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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