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夥把燈給他放在桌上,走了。
他随即又吹滅了,走出店門。
這時已交過了初更,街上卻還有不少人來往。
尤其是那些無家可歸的災民,全追著人乞錢,并沿著鋪戶叫化。
鋪戶還都沒有上門,隻有一家酒店,門前搭著備棚,點著兩三盞明亮的油燈,有許多光著膀子搖著扇子的人在那裡喝酒、談天、下象棋。
江小鶴就走近前,找了個桌子角坐著,要了幾兩酒慢慢地喝著,耳邊聽許多人談論一些街頭雜事。
過了很多時候,已敲過二鼓了,這席棚下的人多半散去了。
江小鶴酒已喝完,卻仍不走,眼睛隻向街心望著。
少時,便見出南邊急匆匆地來了一個人,身穿青布短衣褲,臂下挾著一個很長很細的包裡,仿佛要辦甚麼急事去似地。
這個人雖然在江小鶴的眼前一晃便走過去了,但江小鶴卻看得十分清楚,知道是紀廣傑。
江小鶴也擲下酒錢,急忙跟著紀廣傑向北走去了。
這時四下昏黑,江小鶴緊随紀廣傑,相離不過二十來步。
紀廣傑是順著大道直走,江小鶴卻捱道旁種的高梁走去,紀廣傑竟沒有察覺。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少時又偏東走去,進了一遍密松林中。
江小鶴至此時不得不謹慎一點了,因為剛才是自己在暗處,紀廣傑在明處,現在卻大大相反。
假使紀廣傑剛才故意沒看見自己進了森林,其實他卻在暗中藏匿,自己手中又沒有帶著劍,豈不要吃虧麼?所以他等著紀廣傑往裡走進去一會,自己才伏住身慢慢向林中走去。
草鞋踏著林中的青草,覺著又溫又軟。
走了幾步,隻聽嗖地一聲,有個東西從自己的胯下蹿過去了,不知是兔子還是狐狸。
江小鶴頓住腳,側耳細聽,隻聽林間松籁亂響,草底有唧唧的蟲聲,前面并有微微腳步之聲。
江小鶴卻攀著樹枝,坐在樹上向下去望。
待了半天,紀廣傑方才提劍走出了林外,江小鶴也跳下了樹,随著他出了樹林。
便見林前是一道小溪,明亮亮的,有許多星星在水面上浮著。
紀廣傑微微向西走,便踏著闆橋過了小溪,江小鶴也随著走過去。
這時兩旁地裡都種著高梁和玉蜀黍,微風吹著葉子喇喇地響。
再走不遠,前面便看見了燈光,便知道那裡一定是有村莊,紀廣傑向前走進高梁地去了。
江小鶴不便再在小徑行走,他便也走進田地裡,雙手分著那觸到臂上便發疼的葉子,曲折地往前。
走了半天,才走出這片田地,可是已看不見紀廣傑了。
林間鄉舍裡的燈光還剩下兩盞,卻都很暗。
江小鶴躲開樹林,由林中轉到鄉舍後,便看見有一大座莊院。
院牆是石頭疊成,很高,上面還覆著酸棗枝子,簡直像監獄的牆壁一樣。
江小鶴站在壁下,又待了一會,便聽鄉裡交到三更了。
江小鶴低著身将草鞋系緊了一點,便聳身一蹿,蹿上了高壁。
一腳踏在酸棗枝子上,他趕緊又一用力,便又跳到壁裡的一座大房子的後屋。
草鞋上帶了一枝酸棗枝子,他摘取下來便放在瓦上,伏下身,爬到前面,便見這
心說:“不愧古百萬!可是這麼闊的人家,他為甚麼不取出錢來放赈呢?” 于是便想:“我臨下山時,師父囑咐過我,叫我應當助弱扶貧,憐孤恤寡。
現在我從這吝薔的大房之中取他一些銀子,好幫助紀廣傑夫赈濟災民,這不能算是偷盜吧?” 當下他便爬在瓦上向下望去,隻見東屋和北屋全都有燈光,尤其是北房的燈光特别明亮。
江小鶴心說,這時天色尚早,一定不容易下手。
又在房上待了些時,便聽北屋的門簾一響,跑出來一個仆婦,往西屋去了。
小鶴趕緊也由北房上爬到西房上;便見那仆婦并不進屋,她隻站在門外,向裡問道:“老爺,二太太請你歇著去啦,天不早啦!” 西屋裡有算盤“吧拉、吧拉”地響聲,并有人像很不耐煩似地說:“賬還沒有算完啦,叫她先去睡吧!”那仆婦慢慢地回到北屋裡,大概是回覆了她們的二太太。
便見“吧”地屋門關上了,燈也忽然滅了,好像是賭氣吹的。
這西屋裡燈光黯黯,算盤亂響,并有人輕聲說話。
待了半天,算盤還是不斷地響著。
江小鶴趴在屋檐上,一隻手揪住瓦,探下身去,隔著窗上糊著的涼紗向屋裡看了一眼,屋中的一切便映入他的眼中。
原來這屋子好像是書房,櫃子上有不少書卷。
當中一張大桌子,一盞盛油很少的錫燈台,圓桌坐著三個人,都在那兒翻書,可是一面看書,卻又打算盤。
打算盤的是個白胡子的老頭子,穿著綢褲褂,另一個的胡子卻稍微黑一點露著上半截的肥肉,旁邊有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給他打扇子,大概這位才是老爺。
老爺手裡幾本厚厚的書,放著嗓子念道:“二百五,三千七百六,四百八,五百整……”那個白胡子就撥動算珠。
江小鶴才知道這個老爺不是在讀書,原來是在算賬了。
那個打扇的小丫鬟大概已打了多時,她的手酸了,站得腿也發疼了,并且倦得且打盹,一個不留神,拿扇子把燈給煽滅了。
屋中忽然昏黑,江小鶴倒不禁吃了一驚,他趕緊一挺腰,全身回到房上。
就聽下面屋内,是老爺的聲音罵道:“笨蛋!”又聽吧的一聲,大概是老爺的手打在丫鬟的臉上了,小丫鬟可沒敢哭。
江小鶴趁著屋中昏黑,他就跳下房來,輕輕拉開屋門,伏著身走進屋内,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位老爺卻正在著急,大聲嚷嚷著說:“火在哪兒啦?火在哪兒啦?” 那個打算盤的先生卻說:“我這兒有,我這兒有!”他随摸著了取火之物,把燈又點上。
老爺氣得渾身的肥肉直顫動,又連罵說:“笨蛋,笨蛋!……重新再打吧!七百六,二千零三,四百五十吊……”那年老的先生又低著頭撥他那算盤珠,小丫鬟抹著眼淚還謹慎地替老爺打扇。
此時江小鶴卻由一隻立櫃的旁邊慢慢地爬到靠牆的一張竹榻之下。
幸因桌上的燈光太暗,兩個老頭子都在專心地算賬,小丫鬟又疲倦又傷心,竟沒有人察覺他。
但江小鶴的心中卻十分生氣,恨不得一下子推翻那竹榻,奔過去把他們的賬本全都扯碎,算盤抛了,然後跟那個又貪又狠又吝啬的老爺要錢,叫他去放赈。
但自己卻又不願這樣明著作。
又待了有半點多鐘,快到四更天了。
這屋裡的老爺和那先生把賬算完,他們也都疲倦得不成樣子了。
老爺取匙把大櫃開開,把賬本收起,然後再鎖上;随就由小丫鬟把燈吹滅。
三個人出屋,喀地一聲又把門鎖上。
門鎖一響,江小鶴随之由竹榻之下鑽出來,站起身隔著窗櫃向外看去,就見白胡子的老頭兒是往外院去了,小丫鬟跟著那老爺回到北房裡。
那北房的燈光又亮了一亮,但不久又滅了。
江小鶴就走到大櫃前去摸鎖頭。
鎖頭雖然很重很結實,但到了江小鶴的手中不費力就扭開了。
然後便伸手向裡面去摸,摸著十幾本賬、兩大包銀、四五筐籮銅錢。
江小鶴就先到窗前将那前窗托開了一扇,然後他才将銀兩包裡系在一起,扛在肩膀上就覺很沉重,足有四五十斤。
心說:不少了,足夠紀廣傑放赈的了。
他把賬本也都挾起,就跳出了窗子。
将要上房,忽聽莊外當當的一陣鑼聲,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飛身上房,由西房跑到北房上。
此時北房裡的那位老爺大概是剛要跟二太太睡覺,一聽見鑼聲,他就驚喊了一聲:“有歹人!” 江小鶴拿出他在九華山所學的蹿山跳澗的功夫,在北房上兩腳用力向後一镫,嗖地一聲,飄然地連那堵高牆全都跳過去了。
腳落平地之後,他就繞著道走進了高梁地,曲折地走,走到小徑之上。
他又回頭去看,看見那林中村裡起了一片燈光,并有殺聲漸漸逼近。
江小鶴心說:到底紀廣傑不行,這一定是沒容他得手,就被那裡護院的人發覺了。
本想要過去幫助紀廣傑,但又想:誰叫他到處聲言捉拿我,現在且叫人捉捉他吧!順著小徑向西南飛跑,少時來到那條小溪之前。
江小鶴就把臂下挾的那幾本賬全都抛在溪水裡,然後他就一聳身跳過了小溪。
他背後是松林,前面是小溪,到了此時他卻不跑了,向那邊燈火亂動之處觀望。
待了一會,忽見有三人順著小徑跑來,江小鶴心說:紀廣傑來了,紀廣傑來到溪邊,尚未尋著闆橋,就見後面那兩個護院的人已然提刀追來,齊聲大喊說:“賊人休要跑!” 紀廣傑趕緊回身迎敵。
這裡江小鶴說:“好!打起來了!”雖然隔溪那三個人的刀法、劍法都看不清楚,可是也看見白光閃閃,聽得刃物相擊。
那邊紀廣傑與兩個護院的大概交戰有二十多回合,未分勝負,可是北邊的燈籠火把都順著小徑來了,越跑越近。
紀廣傑虛晃一劍退後幾步,然後翻身騰步一轉身就越過了小溪。
江小鶴早已跑進了樹林,紀廣傑大約也跑入了林中,那邊的護院莊了卻截止在溪旁,不敢進林中來搜索。
此時江小鶴不再顧紀廣傑,少時他就跑回到正陽縣的北關街上。
此時街上除了在地下東倒西卧的災民之外,一個行人也沒有。
江小鶴跑到那家米店門首,趁著沒有人注意他,就聳身跳到房上。
然而到此時他卻為難了,因為不曉得紀廣傑倒是住在哪間屋裡,他便把銀兩包裡放在房上,自己也坐在房上等候。
等了不到十分鐘,就見一人從外面越牆而過。
江小鶴曉得是紀廣傑回來了,于是把身旁的銀兩包裹抄起來,向那紀廣傑一擲。
隻聽咕咚一聲,銀包摔在院中紀廣傑的身畔,江小鶴卻站在房上哈哈一笑。
紀廣傑嗖地一聲追上房來,江小鶴卻早已沒有了蹤影。
他回到店房之内,心裡卻非常覺得痛快舒服。
于是就枕而睡,不久就被門外一片吵嚷的人聲給攪醒。
江小鶴睜眼一看,紙窗作灰白色,這時才不過五分明,趕緊爬起來,聽見外面的人聲又跟潮水似地一樣響。
出屋一看,店門還沒有開。
江小鶴趕緊開了店門,就見那群災民又擁擠著,有的往前跑,有的領了赈款跑了。
江小鶴看見連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子手裡也拿著一塊銀子,歡歡喜喜地。
江小鶴就曉得紀懂傑是把自己昨夜所偷的那些錢給施放了,不由得暗笑。
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