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出來,隻說:“好!好!”腳步踉跄,被江小鶴揪回來就按在凳子上,他痛得頭上滾下來黃豆大的汗珠。
江小鶴說:“天氣真熱,是不是?”
劉志遠咧著嘴點頭說:“是,很熱!很熱!”
江小鶴脫去了小褂,露著雄健的跟鐵鑄一般的身體。
劉志遠便說:“高兄是從甚麼地方來?一向作何生意?”
江小鶴說:“我從江南池州來,沒有準行當,有時替朋友保趟镖,有時教上一兩個月拳。
到窮困無聊的時候,走在甚麼地方,便在甚麼地方拉個揚子賣藝。
在南北混了十幾年了,也沒有一天人缺酒飯,馬缺草料。
現在我是來朝武當。
走在山上不料見那紀廣傑兄與幾個道士交手,紀廣傑就被逼得出山崖上摔下來,我把他救了,我們兩人就交成朋友。
”
這時紀廣傑正換了一身米黃色褲褂,從屋中走出來,聽江小鶴說了這話,他就不禁臉紅,同時氣岔道:“高兄,你若沒有要緊的事待辦,我請你在此多住兩天,叫你看我再到武當山上,不但把楚劍雄和那些道士全都降服,并叫他們七大劍仙也得都向我下跪!”
江小鶴微笑著說:“怕不能那麼容易吧!武當山是内家的祖師山,他們那些道士豈能沒有由三豐真人那時秘傳下來的武藝?七大劍仙,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可是我想決不可能像那般江湖上徒負盛名,自鳴得意的小輩!”
紀廣傑面色更變,氣忿忿地說:“高兄,你能現在再同我到山上去一趟嗎?你看我再鬥一鬥那一群道士?”
說時,他就想取劍再到山上去厮殺,卻被蔣志耀把他攔住,說:“有甚麼話也得商量商量。
山上的道士多,我們的人少,無論多大的英雄,不能不顧忌顧忌。
這樣寡不敵衆的事,誰也不肯幹!”
紀廣傑又忿怒地坐下,江小鶴自己斟了一杯茶喝著。
紀廣傑氣得發了半天怔,又問說:“高兄,你現在還打算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要到長安去!”
旁邊劉志遠就吃了一驚。
紀廣傑就又問說:“到長安去有甚麼事幹?”
江小鶴說:“我在那裡有幾位朋友,都是十多年未見面了。
他們欠我些賬,我打算前去讨還!”
旁邊劉志遠吓得不僅變色,汗珠又簌簌地流下來。
蔣志耀也似覺有點詫異,他就問說:“不知高見在長安的那些朋友,全都是作哪一行的?”
江小鶴微笑說:“他們都是些小買賣人,不過他們欠下我債卻不少,這次我去了是非讨不可!”
旁邊的劉志遠流著汗,身上卻打冷戰。
紀廣傑咬嘴唇翻著眼睛,細細尋思江小鶴這幾句話。
待了一會,紀廣傑就說:“高兄你既要往長安,我們何不一路同行?我在那裡有許多朋友,我的眷屬也在那裡。
高兄,你可曉得鮑昆侖老拳師嗎?他老人家正在長安,還有小昆侖鮑志雲、推山虎龍志起、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志強、魯志中、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那一幹昆侖派的英雄,全都在長安。
你去了,我可以給你向他們引見。
你要想比比武藝也行,除了鮑老拳師的高超武藝你不能比,其餘的人我想你都或者可以打個平手!”
江小鶴卻微笑著說:“我要去比武,當然去找鮑昆侖!并且我還想鮑昆侖年老,我若赢了他也不算英雄。
到我們比武之時我要徒手,叫鮑老頭子使他那口昆侖刀。
交手三合我若奪不過他那口昆侖刀,打不倒他,我便不在人前稱英雄!”
紀廣傑冷笑道:“高兄,你未免太說大話了。
不要說鮑老拳師,就是鮑老拳師那位孫女鮑阿鸾小姐,怕你就敵不過她!”
江小鶴一聽到鮑阿鸾,他心中就不由一陣難過,悲痛之中揉著憤恨,随高聲問說:“阿鸾姑娘她現今也在長安嗎?”
紀廣傑點點頭說:“也在長安!”
江小鶴又趕緊問說:“她的武藝比你紀廣傑如何?”
紀廣傑說:“沒有比過,我想略略差一點。
她隻能與蜀中龍的弟子打個平手,我卻能将李鳳傑用劍刺傷。
”江小鶴默默想著,心中發出無限思慕,臉上也現出些悲痛的神色,眉頭也攏在一起,随又問:“不知那位姑娘許配了人沒有?”
紀廣傑得意地笑著說:“已經許配給人了。
”
江小鶴吃了一驚,眼睛瞪起來,急問說:“許配給誰了?嫁了沒嫁?”
紀廣傑突地把桌子一拍,厲聲訊:“你問她作甚?她是我紀廣傑的妻子,到秋天我就要迎娶!”
江小鶴氣得突然站起身來,用手指向紀廣傑的肋下就點,紀廣傑當時翻身,咕咚一聲就倒在地下。
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吓得跳到一旁,院中的店家和客人也齊都大驚,說是:“怎麼啦?”
江小鶴氣得臉色如白鐵一般,緊緊握著雙拳,恨不得再過去一拳将紀廣傑打死。
但轉又一想:為争一個女人我殺死了他,顯見得太不是英雄了,而且師父囑咐我不許使用點穴法,如今我竟因一時妒恨濫用起來,也太不對!同時心中一陣難以形容的悲痛。
便喘了喘氣,問劉志遠說:“鮑昆侖、龍志起、鮑阿鸾,他們是否在長安?”
劉志遠點頭說:“真在長安!”
江小鶴說:“好,我去找他們!”
随過去踹了紀廣傑一腳,忿忿地轉身就走。
他急忙走回自己住的店房,付清店賬,牽馬攜劍就出了店門,上馬就走。
本想急急催馬連夜奔赴長安,但不知為了甚麼,心中疼痛得難受,馬走不快。
往北行了三四裡,就見後面一騎白馬飛馳而到。
馬上的人正是紀廣傑,手提寶劍高聲喊道:“江小鶴!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的小輩,你休走!用點穴赢人不算是英雄,你敢來比一比劍嗎?”
江小鶴在馬上橫劍回身,冷笑道:“你也是武當派的傳人,你我何必要拼決生死?我要殺你很容易,但我不肯。
因為你我并無冤仇,我隻找的是鮑振飛和龍家兄弟。
”
紀廣傑罵道:“有我紀廣傑,你就休想傷得昆侖派所有的人一根汗毛,看劍!”
紀廣傑的劍惡狠狠向江小鶴砍來,江小鶴橫劍去擋,隻聽當的一聲,震耳的響,就将紀廣傑的寶劍碰開。
紀廣傑催馬越過江小鶴,将道路遮住,往上探身又一劍取向江小鶴的上部。
江小鶴卻用劍之下口去取紀廣傑的上腕,順勢正欲砍紀廣傑的頭部,紀廣傑卻飛身跳下馬去,橫劍迎來。
江小鶴的寶劍從高而下,有如丹鳳朝陽之勢,紀廣傑急忙退步。
江小鶴也飛身躍下,直撲紀廣傑。
紀廣傑又向北緊走幾步,等到江小鶴趕到他就翻身一劍。
江小鶴一撤身,斜劍去掠,當的一聲,兩口劍又碰在一起。
紀廣傑騰起步來,嗖嗖嗖三劍,其勢兇猛,但都被江小鶴躲開。
紀廣傑仍然逼步直砍,江小鶴卻反劍以迎,趁勢攻取紀廣傑的下部,其勢如鳥轉鷹翻,身随劍進。
不過一刹那,紀廣傑便無法招架,隻得嗖地聳起身來。
江小鶴不願再下毒手,不料紀廣傑躲開這一劍,卻又回劍斜劈下來。
江小鶴随手用劍挑開,猛進兩步,一腳飛起,正踹在紀廣傑的腹上。
紀廣傑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
但他趕緊一用力,立時将身站起,瞪著眼睛,雙手執著寶劍,向江小鶴直劈。
江小鶴用手橫劍去迎,隻聽當!當!當!當!
紀廣傑就覺得江小鶴的力大無匹,自己的兩隻手腕震得發疼。
江小鶴微微冷笑說:“你龍門派的劍法怎麼糊塗了?我若不是怕傷了你,此時你早已沒有了性命!”說時将雙目一瞪,嗖地挑劍向紀廣傑的上手去刺,紀廣傑趕緊躲手撤劍。
江小鶴的劍卻挽正花從懷中穿出,劍勢仰上,向紀廣傑的當心刺去。
紀廣傑躲避不及,但江小鶴的下手殊有分寸,劍尖才觸到紀廣傑的胸際,他使趕緊抽回。
然後微微冷笑,說:“回去吧!鑽到你祖父的墳墓中,再練幾十年吧!”說時他搶馬飛身而上,又一冷笑,便揮鞭向北飛馳而去。
紀廣傑此時持劍呆呆站了半天,低頭著胸口間,微微浸出點血來,有一點痛。
米黃色的綢小褂,也劃了不到半寸的一條小口,像胭脂似的染了一點紅色。
紀廣傑先是歎了口氣,然後又忿忿地一跺腳,便上馬馳回。
回到店房裡,一見劉志遠,他就咚的一聲,打得劉志遠幾乎暈倒。
紀廣傑的第二拳又打去,卻被劉志遠擋住。
紀廣傑還要打第三拳,蔣志耀趕緊揪住紀廣傑的手,紀廣傑還要用腳去踢,一面氣忿忿地罵道:“因為你認得江小鶴我才帶你出來,不想你見了江小鶴,卻假裝不認識,叫我幾乎上了他的當。
你是安著甚麼心?你要害死我紀廣傑嗎?”
劉志遠雖然被紀廣傑打了,他也是憤怒,可是因為他的理虧無法争辯,便紅著臉走出屋去。
蔣志耀勸紀廣傑在凳子上坐下,他就說:“這也不能怪劉師弟。
你想,江小鶴是江志升的兒子,早先他不過是小孩子,劉志遠見了他也不能怎麼留心。
現在過去十多年了,他怎能還認得出江小鶴?”
紀廣傑一陣冷笑,說:“你不要為他強辯,我曉得你們都對江小鶴畏之如虎;就是見了面也不敢認他,更不用說争鬥。
因為你們的師父就先怕他,鮑昆侖一聽見江小鶴的名字,就吓得斷氣!我真覺得好笑。
我若不是為了鮑姑娘,我真不幫助你們昆侖派,因為你們太無能了!”
蔣志耀被說得不住地發怔,翻了半天他那隻單眼,就說:“紀姑爺,這話你可不能對别人去說,說出來别人連你也要笑話。
鮑老師不錯,他老人家是怕江小鶴,那是因為本領越高,年歲越老,膽子反倒越小。
劉志遠或者也是那樣,他準知道江小鶴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一定全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才不敢認!”
紀廣傑拍著桌子跳起來發怒說:“住口!你們昆侖派怕江小鶴,我姓紀的卻不怕他!方才我追他是沒有追上,否則我要拿我的寶劍挑著他的頭給你們看看!”說到這裡,卻又覺得前胸那塊傷口微微有點兒痛。
這樣就仿佛把他的怒氣全都打散了,就漸漸地和緩了,皺著雙眉,發了一會兒怔。
蔣志耀就又問說:“紀姑爺,現在咱們打算怎麼辦呢?莫非還要捉拿江小鶴去嗎?”
紀廣傑說:“見了面劉志遠不敢認他,叫他逃走了,咱們還從哪裡捉拿他去?現在大概是北上進潼關往長安去了。
咱們不如趕緊進荊紫關,先到大散關去見老師父。
師父既然怕他,咱們就請他老人家遠避,然後咱們到長安去追殺江小鶴。
不過須要趕快,不然江小鶴一定先到長安了。
”
蔣志耀說:“好!現在收拾行李,即刻便走!”
說著,他回到他的屋内,便見劉志遠正坐在床上生氣。
蔣志耀就悄聲說:“紀廣傑那小子要叫咱們跟他先到大散關去見師父,随後商住長安去戰江小鶴,現在就走。
”
劉志遠卻冷笑著說:“還戰甚麼江小鶴?你沒看紀廣傑前胸的血迹嗎?那一定是被江小鶴用劍刺傷的。
江小鶴是沒安著心害他的性命,否則昨天夜間他的頭就早沒有了!”
蔣志耀的臉色又不禁吓得慘變。
劉志遠就歎息說:“都是怪師父生平作事太狠,殺的人太多,以至結下這個仇家。
将來真難說,不但我們昆侖派是全都完了,師父那麼大的年歲,恐怕也要遭不幸!”
劉志這憂愁得幾乎要堕下淚來。
蔣志耀就催著他說:“快點收拾行李,趕快回大散關。
紀廣傑剛才對我說的話還不錯,他說得請師父避一避。
我也想魯志中那裡也不甚穩妥,頂好叫他老人家躲避到川北去。
”
劉志遠說:“可是川北又有個阆中俠!”二人說著,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此時紀廣傑已付清店賬,命店夥将三匹馬都備好。
他站在院中高聲叫道:“快收拾!走吧!”
劉志遠、蔣志耀二人就挾著行李出屋,綁在馬後;然後就一同出店,上馬往北了。
在路上,紀廣傑心急,直嫌劉志遠的馬慢。
他發躁地罵著,有幾次他都要抽劍逼著劉志遠快走。
可是劉志遠卻怕江小鶴才走了不遠,倘若趕上他,那一定又是一場惡戰。
自然,江小鶴他不能對自己怎樣,可是倘若他與紀廣傑交手,紀廣傑又敵不過他,自己卻不能在旁袖手旁觀。
所以由著紀廣傑對他著急、發怒,他總是不敢催馬快行。
不料才走出四五十裡路,在他們後面又有四匹馬飛似的趕了來。
紀廣傑聽見身後的馬蹄之聲,他就趕緊回頭去看。
隻見後面馬上的四個人,是兩個官人,兩個穿便衣的。
紀廣傑那天在正陽縣夜到古家去盜銀放赈,未曾得手,并與他那裡的護院人殺鬥了半天。
那時放火光之中曾著出那二人的面貌,并且也打聽出他們的名姓,一個叫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叫花臉豹子劉英。
如今見他們偕同著官人前來,就趕緊收住了馬,由鞍旁抽劍,并向蔣、劉二人說:“小心些!這兩個是古百萬家莊護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