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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雲嶺交鋒墜崖達小俠 洞房滅燭揮刀拒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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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時,魯志中從外面來了,他找了個本地賣估衣的人,拿著一隻大包裡,裡面有一身官服帽履。

     紀廣傑穿上一看,大小長短倒還差不多。

    于是他就穿著沒有補子的青紗官衣,戴著沒有頂子的紅纓帽,穿著不大合式的青緞官靴,找了一把扇子搖著,大搖大擺,并時時向裡院看著。

     約莫下午四點來鐘,就有本地的小官吏、買賣人、镖行同業,都因為沖著魯志中的面子,并且仰慕老拳師的大名,紛紛前來送禮賀喜。

     魯志中和手下幾個镖頭全都換上了整齊的長衣,替紀廣傑一一招待。

     鮑老拳師本來就沒穿過幾次長衫,如今也買了一件夏布長衫穿在身上,可是他的身體是太高大胖了,倒顯得衣裳又瘦又短。

    他揮著一柄三尺多長的巨大的雞毛扇子,見了來客他就拱手,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笑容,然而唯有魯志中看得出來,他師父這笑臉是勉強做出來的,其實他師父的神情是時時的恐懼憂煩。

    并且每一個賀客來到,隻要是個年輕的,他必要仔細地看,把魯志中拉到一邊,問那人姓甚名誰,是在本鎮上幹甚麼營生的。

    仿佛他的心裡還唯恐有甚麼行事詭密意圖不良的人,來混雜于這賀客之中似的。

     紀廣傑的面上卻真是喜氣騰騰,他和本地的幾位镖行的人高談闊掄。

    先由他祖父龍門俠的生平事迹說起,然後又說他自從走江湖以來的種種得意之事。

    後來并說到他此次到河南去,怎樣到處題寫“捉拿江小鶴”,而江小鶴竟不敢撄他的鋒芒。

    他說後來他将江小鶴追到了武當山,江小鶴若不是跳澗泅水而逃,就一定要在他的劍下送命。

     旁邊的人聽這位新郎興高采烈的說著,大家都信以為真,因想以一個龍門俠的嫡孫,打服了一個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的江小鶴,是不足為異的。

     可是魯志中在旁聽著,卻心裡有點兒疑惑,覺得紀廣傑這些話未必十分靠得住,同時想著劉志遠和蔣志耀都未回來,那更是可疑。

    隻是因為現在的事情緊迫,他也無暇再去尋思和探詢。

     這時老拳師是獨自坐在遠遠的一個角落裡,長眉緊鎖,仿佛心裡正憂煩思索,紀廣傑在這裡說的這些他也沒有聽見。

     又過了些時,就到了拜堂的時候。

    紀廣傑戴上了那頂紅纓帽,兩位女賓也由裡院把阿鸾姑娘攙扶出來,慢慢地進到喜堂裡。

     阿鸾姑娘這時是蒙著一塊紅布的蓋頭,看不出她是憂還是喜,不過卻有幾點露水似的東西,從頭蓋裡滴到了她的繡裙上、花鞋上。

     有證禮人在旁邊高聲呼唱著各種禮節:拜天地、拜祖先、拜父母。

    禮節一項一項地舉行過去,紀廣傑和阿鸾都叩了許多頭。

    随後又放起來鞭炮,許多乞丐跑到院裡來輪流著唱喜歌。

     來賓們也紛紛入座,飲酒劃拳,一時人聲嘈雜,更是熱鬧起來。

     阿鸾姑娘已被攙進洞房,鮑老拳師也自己回到一間清靜的屋内去休息。

    來賓們隻仗著魯志中給招待,紀廣傑也被人讓了許多喜酒,他的頭覺得暈眩,心覺急躁,恨不得叫這些人全都走開,自己好去入洞房。

     可是天色漸漸晚了,一些來賓吃完了飯,喝完了酒,又都想在這裡賭錢。

     魯志中卻托付了一位也是在本地開镖店的姓梁的人,魯志中索性說:“為甚麼我師父要倉卒地給他孫女成婚呢?就是為叫他們快生辦完喜事,好叫他們同赴長安,共迎鬥仇人江小鶴。

    老拳師明天也要走,也要到别處去設法辦理那件事。

    所以現在雖然辦的是喜事,可是個個人心裡都有一層憂煩。

    大家來這兒賀喜,固然是好意;可是如攪得他們爺兒三人今夜都睡不好覺,明天可就都不能上路了。

    ” 姓梁的就點頭說:“好,我有辦法!”于是他就過去,把那些來賓都招待到他的镖店裡賭錢去了。

     來賓紛紛走了之後,魯志中就命人關上了大門,并囑咐在這裹住的镖頭三個夥計,不許他們鬧新房。

     此時天已二鼓,鮑老拳師在櫃房裡睡著了。

    除了喜堂上燒著兩支紅燭之外,隻有新的紅布窗簾上還浮著一點淡淡的光。

    這是因屋中點著長命燈,那盞燈,按理說是今夜決不許滅的。

     紀廣傑這時早已脫去了那件官衣和官靴,換上了一身漂亮的綢褲褂,雪白的襪子及青皂鞋。

    他喜氣洋洋,渾身的血液全都加速地流著。

    這時他内心的緊張喜悅,還從來沒有過,腳步放得很沉重,但很從容遲緩,表示是新郎到了,故意叫屋裡的阿鸾知道。

     可是他才走到窗前,洞房裡的那盞長命燈就突然熄滅了。

    紀廣傑吃了一驚,但又笑了,心說:一位走江湖的俠女,和我又不是沒有見過面,我們還一同到渭南戰過季鳳傑呢!怎麼現在她倒害躁起來了呢? 這樣想,既覺得可笑,更覺得可愛。

    他使輕輕地巧炒地咳嗽了一聲,走進屋裡。

    卻覺得黑糊糊地,迎面就是一把沉重的大椅子,幾乎将他絆倒。

     紀廣傑就不禁笑了,輕聲說:“你這叫作戲耍新郎呀!”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當一聲,水花飛濺!原來是地下放著個大銅盆,被紀廣傑給踏翻了,弄得紀廣傑才換的衣褲鞋襪盡濕。

    他心裡不禁就有懊惱,但旋即笑了。

     上前去推門,隻見從裡面關的很嚴。

    紀廣傑就用手指輕輕地彈門,說:“開門吧!我來啦!”裡面仍無人應聲。

     紀廣傑又用拳頭輕輕捶了兩下,再向裡面說:“開門吧!别害羞呀!我的新娘子!” 裡面仍然沒有人答言。

    紀廣傑就笑出了聲來,用手推門,口中說:“别鬧,天不早了。

    這是人生大事!”裡面的新娘卻厲聲說:“滾走!别到我這屋裡來!滾!你敢再推門!” 紀廣傑卻隔門笑著說:“好厲害的新娘!哪有叫新郎滾走的呢?阿鸾我的賢妻,今夜咱們是天配的良緣……” 裡面卻又急躁地說:“滾開呀!” 紀廣傑更笑得厲害,同時反倒不推門了。

    他站著思想了一會,随後就蹲下身去輕輕地托門。

    少時把門托開了,就聽嘩啦一聲,兩扇門都倒下了;門裡頂著的兩條闆凳也都倒下,幾乎把紀廣傑壓倒。

     紀廣傑趕緊把門推開,嗖地一躍,躍進屋裡,卻見迎面一股寒光逼來。

    紀廣傑吓得趕緊閃身躲開,隻聽咋的一聲,新娘的刀倒沒砍著新郎卻劈在椅子上了。

     紀廣傑說:“好!先要比武,然後成親麼!” 他用手去托阿鸾的手腕,要奪昆侖刀,阿鸾卻又一腳,正踹在紀廣傑的小腹上。

    紀廣傑向後一退,腦袋又撞在櫃上,阿鸾卻又狠狠地一刀劈來。

     紀廣傑趕緊伏身就地一滾,要去抱阿鸾的雙腳,卻被阿鸾一腳,正踢在他的左眼上。

    紀廣傑痛得幾手喊叫出來,趕緊又滾,阿鸾又轉身掄刀去刺。

    紀廣傑趕緊向屋外去躍,肩膀上重重的吃了一刀背,後腰上也挨了一腳,連人帶闆凳全都滾出了門外。

    但他立時挺身而起,喘了口氣,向屋裡憤憤地問說:“阿鸾!你這是甚麼意思?你要害我的性命嗎?我是你的丈夫,你爺爺叫你嫁給我!” 阿鸾卻在屋裡掄刀頓地,哭著說:“滾走!滾走!我不認得你!” 紀廣傑雖然生氣,但轉又笑了。

    心想:本來她是镖師之女,平日驕傲極了,我若不把她以武技制服,她是決不能甘心嫁我的。

    好!先打打,然後再恩愛。

    于是他到旁的屋裡去找了一口寶劍,并點了一盞燈;拿著燈又回到新房,隻見那屋裡的門又已關嚴了。

     紀廣傑把燈放在地下,又想去托門,可又怕房中再藏著甚麼埋伏,他就提劍呆立,側耳向門裡去聽,卻聽房裡的新娘嗚嗚地痛哭起來。

    紀廣傑不禁有些灰心,暗想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發呆,就見一人從院中進來,紀廣傑一看,原來是魯志中。

     魯志中卻似對于剛才他們打架,現在阿鸾在屋中哭泣的事,他全都知道。

    他就向紀廣傑擺手,帶著滿面的愁色,說:“紀姑爺!請你忍耐一些吧!姑娘她的脾氣是向來不好。

    現在雖是喜事,可是她的心裡實在難受。

    明天她們就要祖孫分離。

    她爺爺偌大的年歲,去投朋友,躲到山裡,她自然也是不放心。

    今天紀姑爺不要和她生氣,過些日子她自會好了。

    在沒有戰敗江小鶴,他們不能安居團聚之前,她是決不能高興的。

    這沒法子,隻好求紀姑爺耐心些吧!” 紀廣傑點點頭,緊皺著雙眉,就向魯志中說:“那倒不要緊,隻是……”他本想說新娘方才不該用刀,而且刀劈下來時又是那麼狠。

    但覺得那自己又太洩氣了,随就說:“魯師叔歇息去吧!不必管我們。

    我決不能跟她鬧起來,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很煩惱!” 魯志中又看了紀廣傑一眼,就見他那很講究的綢褲褂,此時又是泥又是水;頭發也散亂了,左眼青得像個杏兒一般。

    魯志中不敢笑,也不敢問,他就轉身走出。

     這時紀廣傑站著又發了半天怔,又走到房裡門前,用手推了一下。

    隻聽房中的新娘再沒有罵聲了,可是仍然有啜泣之聲。

     紀廣傑就隔著門,他說:“阿鸾,你不要傷心,我不跟你生氣了。

    你嫁我,原是你爺爺的主意,并不是我向鮑家求的親。

    現在你我已拜了堂,你我的婚事已定。

    今晚你不叫我入洞房,這不要緊!我知道是因為你們鮑家現在叫江小鶴逼得無路了,你很傷心。

    你心裡不高興,我能原諒你。

    可是你得相信我,我擔保不出十天,必把江小鶴殺死。

    到時你看吧!現在我也不必和你多說!” 屋裡的阿鸾這時仿佛更傷心,她竟嗚嗚地痛哭起來。

     紀廣傑心中十分懊惱,又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便把房外的幾把椅子湊在一塊,并把房外門亦關好,劍放在身旁,燈亦吹滅了。

    他先是又懊惱了一陣,後來因身體倦乏,精神頹喪,就躺在椅子上沉沉地睡去了。

    他這一夜洞房花燭就這麼度過去了。

     次日早晨,紀廣傑的面色并不怎樣喜悅。

    洞房的房門開了,阿鸾的兩隻眼哭得紅腫,穿著紅緞衣裳,出了房子連紀廣傑一眼不看,就回到裡院去了。

     紀廣傑心中非常不滿,有個不解事的小夥計,向紀廣傑笑著問:“紀姑爺,昨兒晚上你在房裡鬧甚麼啦?我就隐隐地聽得咕咚咕咚的。

    紀姑爺你真夠樂的。

    ”又用手一指紀廣傑的左眼,說:“你的那隻眼睛怎麼青啦?是要害眼吧?我給你上街買瓶眼藥去吧!” 紀廣傑大怒,咚的就給了那個小夥計一拳,打得小夥計“哎喲”叫了一聲。

     這時魯志中走過來,他就和藹地問說:“老師父問紀姑爺今天打算甚麼時候走?他好叫姑娘預備著。

    ” 紀廣傑說:“現在就走,我恨不得立時就見著江小鶴。

    除非他亡,不然我死!” 魯志中趕快回去告訴他師父。

     紀廣傑就命人備馬,他自己到房中去收拾行李。

    待了一會,他的行李收拾好了,那邊的阿鸾亦預備停當。

    阿鸾是仍然穿著紅緞衣裳,站在院中低著頭。

     紀廣傑一看見她那俊俏的模樣,卻又把昨夜所受的氣,所受的踢打全都忘記了,笑著走出房子。

     鮑老拳師看看孫女,又看看孫婿,他就感慨萬千地說:“好!這次算是你倆替我擋仇家了。

    刀槍無眼,說句不吉祥的話,你們亦難免有甚麼舛錯。

    可是我雖不放心,但亦沒有法子,因為誰叫你們不幸,作了我的孫女婿?我現在投到老朋友處暫避,你們走後,我亦要走。

    我這麼大的年歲了,走不到那裡,我或許就死在半路……”說到這裡,就見孫女涕淚交流。

     紀廣傑卻高傲地說:“老爺子何必要說這些掃興的話!我想現在江小鶴或已經到了長安,我們到了那裡就準能把他殺死,老爺子你這次西去,不過是去玩一趟,用不著自己難過,也用不著替我們擔憂!” 鮑老拳師慘然微笑,又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來說:“這兩封信你們攜到長安,一封給葛志強,一封信等到萬不得已,确實敵不過江小鶴之時,再給他。

    ”說畢,交給了紀廣傑。

     紀廣傑接到手中,見給葛志強的那封信是特别厚,裡面像裝著許多張信紙,兩封信都封得很嚴。

    他随帶在身邊,然後向老拳師說:“老爺子,你老人家就不必多囑咐了,甚麼事情我都會辦。

    我們這就走了,老爺子!再會吧!” 阿鸾垂淚又向她祖父拜了一拜,紀廣傑就昂然地走出門去,阿鸾随著出來。

     镖店門外已備好了兩匹馬,阿鸾先上了她那匹紅馬,并望著送出來的老拳師和魯志中等,垂泣著說:“爺爺跟魯叔叔請回吧!” 紀廣傑将寶劍在鞍旁挂好,他很輕敏地就上了坐騎,然後抱拳笑道:“都請回,再會再會!” 旁邊有許多人都羨慕這一對新婚的俠義夫婦;兩匹馬在許多人的眼光相送之下,就往北走去。

     阿鸾還在馬上不住回首,流淚說:“爺爺!你請回去吧!” 紀廣傑的馬在前,越走越遠,她隻得跟随上,同時她那老祖父的影子也在身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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