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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銅鋒敵衆紫陽走豪雄 惡虎傷人川北來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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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志起怕被店家看出形迹,他趕緊躲到一邊。

    店家就給找了一間房子,是在裡院,少婦就先進去了。

     這裡龍志起叫車夫把車上的箱子和行李都搬下來,一件一件都送到屋裡,他自己也用他那沒受傷的胳臂,提著他馬上的那隻大包裡,拿著刀,也進到屋内。

     此時那趕車的人剛把那隻箱子放在地下,一見龍志起進屋來,他轉身就走,龍志起盯了那趕車一眼。

     這時那少婦是坐在闆床上,她流著淚向龍志起急急地說:“你趕快把我送到蓬安縣,我便甚麼話也不說,要不然,我喊起來,你被衙門拿住就是死罪!” 龍志起卻咧著大嘴笑了笑,悄聲說:“小嫂子,你别吓咱哩!我也早瞧出來啦,你不是甚麼好貨。

    龍二太爺帶了你來是擡舉你,你别不識相,還别以為龍二太爺是強盜。

    我在家裡有兩三個大買賣,一年賺三四千銀子。

    我置著五頃多田,老婆也有五六個。

    現在,二太爺是同人怄了點氣,出來散散心,你這樣兒的我花錢買一百個也買得起,可那沒意思。

    今天走在山路上,遇著你,恰好沒有别人,我才知道咱們是有緣。

    乖乖地,從著二太爺,包你享福不盡。

    你要是還忘不了你那鳥正堂,哼!那就說不得啦,老子的脾氣倒好惹,老子的那口刀可不好惹!” 說著他又笑著,伸手要去摸少婦的臉。

    少婦就要喊叫,龍志起立刻把眼又一瞪,正要發兇,忽然想起剛才那趕車的形迹可疑,他趕緊走出屋去。

    跑到外院,一看車還沒有卸下,可是那個趕車的人沒有蹤影了。

     龍志起不禁大吃一驚,暗想:那狗娘養的,莫非是報官去了嗎?于是他驚慌著跑出門去,兩眼東張西望,站立了半天。

    忽見那邊的街上亂了起來,看見幾個戴紅纓帽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棍向這邊走來。

     龍志起立時臉色都吓黃了,抹頭就跑。

    跑回房裡要去拿刀,一拉房門,一件可怕的事情又把他驚得叫了一聲。

    原來那少婦将汗巾挂在牆上一根釘子上上吊了,且挺挺地高懸,手腳還在掙紮著。

    龍志起這時甚麼也顧不得,隻把大包裡背起來,手提著昆侖刀往外就跑。

    才跑到外院,還沒顧得去解馬,那十幾名官人已闖了進來,由那趕車的人領頭,指著龍志起說:“就是他!” 立時官人們撲上來捉他,龍志起連大包裡也扔在地下,掄動昆侖刀向官人就砍。

    霎時就被他砍傷了兩三個,他的頭上也吃了幾棍,兇狂地奪門而出,搖晃著大刀,撒腿就跑。

     後面的官人喊著追拿,龍志起就像一隻狗熊似的,瘋奔著,見人就砍!他一直跑出了街道,還不停步,直跑得他喘不上氣了,他才一滾身躺在路旁的稻草裡。

    喝了一口泥水,趕緊又爬出來,瞪著眼去望,因見官人沒有追來,他才喘了幾口氣,又忿忿地想:我的銀錢、衣服、馬匹,都扔在店裡,就這麼完了嗎?不行,他就要提著刀回那鎮上,掄刀大殺一陣,把東西都搶回。

    可是又想:那鎮上太熱鬧,人太多,想必有個大衙門,官兵不少,我要被他們捉住,就得殺頭。

     于是,他連在這裡也不敢停留,就穿繞著田畔村落走去,有幾條大狗就追著他亂吠。

    有在田裡做事的婦女,一看見他渾身泥水,大腦袋上滿是黑泥,瞪著眼提著那口大刀,就都驚得“呀呀”地百叫,就有男子拿著鋤頭要追他。

    龍志起本想掄他的大刀殺些個人,可是這時他那肩上的刀傷浸進了水,痛得他頭暈,右腳拐子也像扭了一下,搖搖點點地使他再也沒勇氣。

    他晃晃蕩蕩,半跑半走,也不知走了多遠,隻見前面又是一脈高山,他就爬上山去,找個僻靜的地方,把刀一摔,身子随之倒下,罵道:“他娘的!這都是江小鶴那狗娘養的害得我!” 他躺在山有上歇了半天,身上又叫大螞蟻咬了幾處,癢得他心都發急,他就用雙手去撓。

    可是,動右手不要緊,隻要一動左手,那肩頭上的傷就徹骨地病,痛得他不住“暧喲暧喲”地亂叫。

    他想:這時若在家裡,刀傷藥随便用,有老婆伺候著,憑這點傷,三五天準好,現在可就許死在這裡,這都是江小鶴害的我。

     此時,他又恨起他師父,他又罵:“那老頭子!當年殺江志升是你的主意,殺死了江志升,你還養著他的兒子,把他娘的養大了,現在他要報仇,你怕了,躲起來了,不管我!” 罵了半天,他眼前仿佛又飄蕩著那店房裡上吊的女人,大概是沒死。

    又想自己的大銀包,更想到那可恨的趕車的,罵道:“那狗養的!” 于是他又想跑回到鎮上,出了這口氣。

    可是他又想:那非得會蹿房越脊才行,那些本事早先自己雖很在行,可是這些年早不練了,身子享慣了福,連個籬芭也跳不過去了。

     他想了半天,又氣又惱,這時天色已然昏暗,他腹中又覺著餓了,便想到哪裡搶些錢,搶生吃的,頂好再搶一匹馬。

    他随就慢慢移步下山,高一腳低一腳地藉著星月的微光走去。

    過了許多村莊,也看見了許多高牆,高牆裡就是當戶,他卻無法偷盜。

    連那些蓬門小戶都是彼此為鄰,有大狗守夜,沒容他到臨近,狗就吠了起來。

    近處的狗一吠,遠處的狗也都叫,弄得他也不敢下手,并且還得趕緊躲開。

     直走了一夜,将發曉時,他才看見前面又有一座高山,就望著高山走去,山很深,路也很窄,他就先找了個平坦僻靜的地方,睡了個大覺。

    醒來,肩膀的傷處似乎不大疼了,他就磨了磨刀,站在一個高處向下看著,打算要劫人。

    由此,推山虎龍志起就在這山裡做了強盜。

     他人在山中一連潛伏了三天,所劫的都是挑瓜的、販菜的。

    劫上一點錢他就出去找個小村鎮,買碗飯吃,買壺酒喝,回來又在山裡睡。

    直到第四天,他才見山路上過來一個書生,帶著個仆人,一共是兩匹馬,馬上帶著色裡,還有書。

     龍志起便跑下山來,把道路截住,那書生和仆人都是綿羊一樣,一見了這惡鬼似的強盜,就全失了魂,趴在地下央求。

    龍志起卻向每人戳了一刀,也不管那兩人死沒死,他搶了一匹馬就走。

    将走出山口時,他又下了馬,把那馬背上的幾卷書全部扔了,打開包裹一看,裡面除了兩套衣服,隻有十多兩銀子。

    龍志起又罵了幾聲“晦氣”,把自己身上那又髒又破的衣服脫下,換了一身劫來的衣服。

    可是衣服是又瘦又短,箍得他連穿都穿不過來,他隻得敝著鈕扣,就這麼穿著一件春羅的大褂,露著航髒的有許多長黑毛的胸脯,把刀插在包裹裡,騎上馬就走。

    他依然不識路徑,依然不明方向,回避大城,專走村鎮。

     又走了一天,糊裡糊塗來到一個地方,這時天色晚了,四面有點發黑,村子倒有,可是沒有鎮店,走在一股路上,兩旁是水田,當中的道兒很窄,忽然聽得滴鈴鈴一陣鈴聲,龍志起就吃了一驚。

     心說:“哎呀!鈴铛響,莫非阆中俠來了?如果遇著那狗養的,我可就沒了命!”勒住馬站了一會,兩眼野雞似地前後去看。

     此時鈴聲就漸漸地近了,原來是從後面來了兩頭小驢,一前一後,前邊這驢是灰色的,後面是黑的,兩個騎驢的都是女人。

     一見了女人,龍志起可就又站著不走了,他幾手把腰扭歪了,直著眼向後去看。

    等著那兩頭驢來到了臨近,龍志起把馬讓了讓路,那兩個騎驢的女人就從他的馬旁擦過去。

    他看見前面是老婆婆,年歲大概有六七十了,後面卻是一個少婦,穿著一身青,藉著天上的殘霞餘光,還可以看得出來。

    這少婦比被他逼得上了吊的那個婦人還年輕,仿佛還漂亮。

    龍志起立時又生了歹意,在這荒涼無人,天又薄暮的時候,他真想立刻就施行強暴。

     但見那老婆婆還看他一眼,那少婦竟連扭扭頭都沒有,同時又見這少婦身段極為窈窕,輕快地催著小驢得得地走著,鈴铛亂響,簡直真有幾分像他的師侄女阿鸾。

     龍志起就挺起胸脯,策著馬,緊跟著那兩頭驢去走,相離不過二十多步。

    他起先是在後面唱著,唱著極淫穢的小曲,後來他又自己胡說八道。

    但前面那老少兩個婦女竟像沒有聽見似的,并不理他,連頭也不回。

     龍志起又自己說:“老子名叫江小鶴,這回到川北來,就是為說個婆娘,倒楣!總是說不著好的!” 前面的少婦仍然不回頭,龍志起就催馬向前去趕,可是前面那兩頭小驢也都加快了步子,鈴聲也加緊,跑得很快,他這匹馬竟沒追上。

     走了不遠,就見前面是一處小村落。

    有石壘的短牆,矮矮的隻有三四間茅草房,兩頭驢一進了村子,就有一條狗汪汪地叫著,仿佛在歡迎它的主人。

     又聽有小孩子的聲音,嚷著:“姊姊,外婆,你們怎麼回來晚了……” 那老少兩婦人大概也說了幾向話,龍志起都沒有聽清楚。

    他就站在村外,先找了棵樹,将馬系上,随手抽出刀來,就提著刀,壓著腳步,慢慢向村裡走去。

     這時村裡已然昏黑,有幾棵樹,樹葉刷拉刷拉地亂響,那兩頭驢和狗,都被趕到石牆裡面去了。

    龍志起走到石牆旁去看,這石牆本來很矮,龍志起在牆外一站,就露出腦袋看了看裡院。

    隻見那幾間房子部有燈光,房裡人語喧雜,并有嬌媚的笑聲,龍志起就想爬過牆去。

    他的兩隻手剛搭在石牆下,不料院裡的狗看見了他,就汪汪地叫起來,同時迎面那間屋中的燈光也忽然滅了。

    這倒把龍志起驚了一跳,他立刻一縮頭,還沒有轉身,卻聽身後喂的一聲,一棍子打在他腰上。

    他疼得呀的一聲,趕緊又掄刀回身,就見眼前閃閃蕩蕩的一個矮子,像是個小孩,掄棍又向他打。

     龍志起氣極了,掄刀向那小孩就砍,小孩躲開了,龍志起又掄刀去道。

     卻見出那石牆上又跳下來一個人,手中使的大約是寶劍,挾著風聲,向龍志起就刺。

    龍志起趕緊用刀去磕,隻聽當哪一聲,對方的寶劍倒是被他磕開了,可是人家反進一步,擰劍向他又刺。

    龍志起剛要迎著那道寒光用力去擋,卻覺對方的劍勢極快,他的右胳臂一陣疼痛,立時抛刀在地,狂叫了一聲。

    對方又嗖的一劍,正砍在他的腰上,他又暧喲暧喲叫了兩聲,就躺在地下了。

    那小孩還不住掄棍兵兵兵兵地打他的頭,打得龍志起越發的叫喚。

     那使劍的人這時發了話,原來正是那少婦。

     龍志起昏暈中就聽她說:“弟弟别打啦,回去吧!” 待了一會,仿佛那姊弟兩個已經回屋去了,又出來個男子,拉著龍志起的腿,就像拉死狗似的,把他拉到村外,就不管了。

     龍志起痛得已然昏過去,半天方才醒來,隻覺得自己是仰卧在地下,天上是滿天星鬥,四周靜靜地沒有一個人,龍志起覺得臂上腰上全都十分疼痛,自己又罵自己,說:“我瞎了眼!惹上這麼個刁婦,現在可怎麼辦?死在這裡還不要緊,明天要叫官人捉了去,那有多麼冤!”又罵:“江小鶴,狗養的!”在地下忍痛爬了幾步,忽聽見幾聲馬嘶,想起來他那匹馬還在樹上系著呢,他就連爬帶滾,很吃力地找著他那匹馬。

    把身子倚著樹身,站立著,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馬解下來,他一面“哎喲哎喲”叫著,一面使力就爬上了馬,跨上馬背,那隻好手緊緊揪住缰,就由著馬走去。

    他這受傷的身體,在馬上一颠,又要昏了過去,可是他急于逃命,就隻得忍耐著。

     一路上哎喲哎喲的直喊,随著這匹馬也不知走了有多遠的路,就來到一處市鎮上。

    看這市鎮又很大,房屋很多,他雖然怕在這裡犯了案,可是他實在是無法再往下走了。

     這時街上有個巡更的人,将梆子敲了三下,龍志起就在馬上喊救命。

     那打更的人趕緊過來,将他這匹馬攔住,問說:“你怎麼啦?” 龍志起呻吟著說:“我遇了強盜,哎喲,我身上好幾處傷,救我命吧!替我找家店房吧!我連馬也下不來了!” 他在這夜色寂靜的街上這麼一喊叫,當時就有好事的人開了店門,執著燈出來瞧看。

    龍志起又喊救命,又說是他遇見強盜,還有個女強盜,一共砍了他三刀。

    旁人問他是在哪裡遇見的強盜,他卻也說不明地方,遇著别人盤問他的時候,他隻是“哎喲哎喲”地喊叫。

    在三更半夜的時候,這街上忽然出了這件事,連本地的官人也來了。

    龍志起一瞧見了官人,他就假作痛得不能說話。

    當下由官人出主意,就把他擡到一家店房内,有好心的人,又給他送來刀劍藥。

     于是龍志起就躺在闆床上,由著衆人服侍他,并有人啧啧歎息,說:“出門的人,就怕遇見這種事!”又有幾個猜測著那強盜,都說:“這附近沒有甚麼強人呀!女強盜,更怪!沒聽說哪裡有過女賊呀?” 龍志起卻斜趴在床上呻吟,連他那大胖臉都不敢被人認清,心裡隻暗罵道:娘的!你們還噜嗦甚麼!快些滾吧,叫老子歇一回兒吧!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的談說了半天,方才散去,隻把龍志起一個人抛在這屋中。

     龍志起這才仿佛逃脫了活命,但仍想:這裡一定不穩。

    一來市鎮大,人雜;二來,他娘的,離老子作案吃虧的地方都不遠,要叫官人查出來,一定不許自己養傷,就捉到衙門去。

    他連夜地呻吟,恐懼,可是他那顆兇惡的心,還不稍微纖悔。

    氣極了,痛極了,他就暗中大罵江小鶴,咒詛江小鶴,希望江小鶴也受他自己這樣的重傷。

     他在這裡一連住了四五日,僥幸竟沒有人查覺出他是殺人的強盜。

    他在店裡除了傷痛和心裡煩惱之外,其餘倒還舒服,于是漸漸地膽也壯了。

     這天他就叫店家請來一個會文筆的人,龍志起躺在闆床上,嘴裡說著,叫那人寫。

    寫了一封信,他就托付店家說:“要遇見往漢中去的,就托人把我這封信交到紫陽靖遠镖店,叫我的夥計帶著銀子來接我。

    送信的人到了紫陽,一定酬銀三十兩,這封信上寫得明白。

    一半月後我的夥計來了,除了店飯賬,我還要多送你們些錢。

    可是千萬囑咐那個送信的人,不到紫陽不許他在路上露出這信來,也不許說我在這兒住。

    因為我有仇人,仇人是個強盜,那強盜若找到了我,我可就活不了。

    ” 過了兩三天,店家托了往陝南去的客商,就把龍志起寫的信帶走了。

    龍志起還在這裡養傷,連屋子也不敢出。

    行李裡,有他搶的那二十幾兩銀子,又有那匹馬給店家做押賬。

    店家倒還按時給他送飯到屋裡,可是龍志起是賊人心虛,時時怕有官人來捉他,又怕在小村裡住的那少婦來殺他。

    尤其怕江小鶴會追到川北來!所以,隻要聽見窗外有一點響動,龍志起就心驚肉跳。

     這天,他才吃過午飯,正在床上躺著,心裡很著急。

    暗想:我來到這裡已有五六天了,傷還不好。

    這樣天天在房裡趴著,不敢見人,多麼叫人著急!正在用拳頭捶床,連聲歎氣,忽聽窗外有人高聲叫道:“志起!”龍志起立時驚得打了個冷戰,以為是甚麼人來捉他,他便要伸手去抄刀。

    但他甚麼也沒抄著,他才想起自己身邊是一件兵刃也沒有了。

    此時就聽院中那人正在和店家說話,龍志起坐起身來,側耳向外去聽。

    隻聽那說話是老聲老氣的,越聽越熟。

    他就把窗紙戳了一個窟窿,把一隻眼湊近那窟窿,向外去看。

     原來院中有一人牽馬站立,身材高大,銀鬓飄灑,正是他的師父鮑振飛。

    龍志起一看心中十分喜歡,暗道:“師父一來,我就不怕誰了。

    ”可是又害怕,因為想自己最近作的那幾件事,都是大犯昆侖派的戒條,師父一定是在路上聽說了那件事,才找我來的,要來割下我的腦袋!因此龍志起就十分害怕,不敢作出一點聲兒來。

    趕緊躺在闆床上,閉著眼,直挺挺地裝睡。

     這時老拳師已在院中向店家打聽明白了,知道這房裡住的是個姓龍的,前些口到這裡,因被強盜傷得很重,所以至今仍然躺在床上。

     老拳師就一拉門進到房内,又叫聲:“志起!” 龍志起這時,心裡驚得咚咚地百打鼓,他真要滾下床去跪倒,求老師父别殺他。

    他想說:我雖然搶了個婆娘,也追逐過一個少婦,可是一點便宜沒得著,反倒抛下一大包銀子,挨了兩刀! 他這些話還沒說出來,但聽鮑老拳師又說:“志起!你醒醒,我來了!你叫我看看你的傷勢怎麼樣?” 奇怪的,這聲音又十分慈祥、溫和,龍志起又覺出他師父不像是來要他的命的樣子。

    他就裝模作樣的呻吟著,微微睜開了他那兩隻賊眼,看了他師父一下,就裝做驚訝說:“哎呀!師父!……” 他要下床行禮,鮑老拳師卻把他攔住,說:“你躺著,不要動,我看看你的傷!” 龍志起就把他胳臂上、腰上,連肩膀的傷都叫他師父看了,随後他就咧看大嘴哭泣說:“師父!咱們昆侖派是完了!叫人家把咱們逼得有家難奔,有親難投。

    我來到川北本想逃個活命,沒想到,娘的……”他說到這裡,又趕緊改口說:“師父!差一點,咱們爺兒倆就兒不著了!” 鮑老拳師先是歎氣,後來就一聲也不響,硬朗的身軀直立著,沉著一張豬肝色的紫臉,那銀胡都一根一根地直豎起來。

    如此把面沉了半天,忽然他又一聲冷笑,這倆冷笑極為可怕,吓得龍志起全身都涼了。

     隻聽鮑老拳師又問說:“是甚麼樣的強盜把你傷成這樣?你跟我學藝多年,你還是我門下最出衆的人,為甚麼你就這樣無能?任憑别人傷他?你跟我所學的武藝都抛在哪兒去了?” 龍志起卻答不出一句話來,半天他才想起來主意。

    心說:在這兒終久不妥,不容我傷好,事情就得鬧穿,到那時,就是官人不來捉我,師父也得要我的命,還是趕快往遠處逃吧! 于是龍志起就說:“師父!你老人家帶著我往這處躲躲吧!最好是躲到川南,或者躲到湖北地面去,這裡還是不行!江小鶴他也追來了,我這幾處傷就是給他害的!我受了傷還沒敢聲張,隻說是叫強盜給傷的,因為咱們惹不起江小鶴,江小鶴在川北的朋友多。

    師父,咱爺倆還是躲遠著點去吧!” 他這話說出,本想他師父的面一定要驚白了,也許就驚昏過去,然後帶著他就走。

    卻不料鮑老拳師已與前不同,聽說了江小鶴,他的面就氣得更紫,瞪著兩隻大眼,問說:“江小鶴他對你提到我了沒有?” 龍志起說:“他沒提,他隻是罵,說隻要他找著師父你,就必要把師父……” 鮑老拳師卻氣得把腳一跺,咚的一聲,像根鐵柱子碰在地裡,他握著拳又捶胸,大喊著罵道:“江小鶴!欺我太甚!我躲到川北,他也跟來,他以為我鮑昆侖真是怕他嗎?我不老,我不怕他!叫他來!” 龍志起也不知他師父是怎麼回事,趕緊坐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别生氣!” 鮑老拳師擺擺手,緩和了一點,但仍喘籲籲地說:“志起!你不知道,江小鶴他爹雖是我給殺死的,可是我待他并不錯。

    不然,十年前,他住在我家裡,我不費力便能剪草除根,還能容他活到現在,學成武藝來逼我?” 喘了喘氣又說:“隻是我那時正想作個善人,不願像年輕時,那麼任意而為,所以我便留了這條禍根,留下這麼個禍種!他逼得我祖孫離散,叫阿鸾草草潦潦嫁了紀廣傑,現在還不知他夫婦是生是死。

    我偌大的年歲,躲到山陰谷,在賀鐵松家中,受了他那些兒孫許多說不出來的氣。

    結果我在那裡也停留不住,一個人飄流到四川來,你不知道,我走的時候,魯志中環送了我半程,依著他是要随我前來,說沿路服侍我,被我給怒斥了一番,他才走的。

    咳!他走後,我真流了一天的眼淚,我一世英雄,偌大年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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