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覺那夜行人竟然點破她房間的窗紙,偷偷窺看。
便仍然正襟危坐,執卷吟哦。
片刻之後,她一口氣吹息了油燈,身形微晃。
已迅速絕倫地從房門拔關而出,反倒從屋背上翻到後面來。
她已判斷出這夜行人志不在她,但她既然發覺了,好歹總得要知道那夜行人此來探店,為的何事?黑夜迷茫中,隻見一個身軀偉岸,留着三绺長領的人,身上仍然穿着長衣,這時已站在另一個窗門外,卻回首瞻顧,似因朱玲房間燈光倏滅而詫訝。
朱玲直覺地感到那人不似歹惡之輩,暗忖道:“也許這位仁兄乃武林有名的人,聞知有哪一路的綠林人落腳于此,故而夤夜候伺。
以免那綠林人做下案子,于面子上不好看。
這原是江湖上常見之事,她暗笑一下,又想道:若是從前,我一定故意留下一案,好叫你哭笑不得。
不過現在的确沒有這種心情,便悄悄回到房中。
還未曾解衣就寝,忽聽一個雄壯的嗓音低低哎一聲,正是負痛受傷之聲。
但其中驚訝之意,卻多于負傷疼痛。
朱玲細眉一皺,側耳而聽。
那雄壯的嗓子壓低聲音罵道:“老王八不要臉,暗算大爺,算什麼好漢。
”跟着锵的一聲,清越異常。
朱玲一聽,便知是兩人兵刃相融。
從這聲音上判斷,那兩人的武功和腕力都很可觀。
不禁疑惑忖思道:憑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功力,都是名家身手,怎會使用暗算手段?這個雄壯嗓子的人是不是我見到的那個?聽起來有點兒不像,莫非就是他暗中出手暗算房中之人?念頭尚未轉完,又是锵的一聲傳來,卻已不在鄰屋的屋頂。
朱玲解答不出心中疑問,好奇之心大起,更不遲疑,複又飄身出房。
隻見兩條人影,越屋踏瓦地向城東而走。
夜色中,仍然看得見兩人兵器上的閃閃光華。
她的眼力何等厲害,已瞧清那前面逃走的人,正是剛才所見那個留着三绺長須的夜行人。
後面那漢子身軀更見雄偉。
朱玲心中一動,覺得這人背影和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十分相像。
于是蓦然泛起一陣戀舊的情緒,怔住不動。
要知那厲魄西門漸對她極好,人雖長得醜陋不堪,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但對待朱玲卻十分細心,摯愛之情,自然流露。
那回石軒中孤劍闖到碧雞山主壇,正好是朱玲迫于鬼母之命,在大廳上和西門漸行禮。
石軒中一闖入廳中,禮節當然立刻中止。
朱玲雖然其時有鳳冠霞被遮掩住面龐,但西門漸已經發覺不對。
其後五軒中和鬼母作那驚天動地之争。
酣鬥至十九招之外,第二十招被鬼母以“期門幽風”的奇功推下萬丈懸崖,朱玲就在此時昏倒地上。
厲魄西門漸趁着所有的人都驚詫地到懸崖邊俯瞰之時,迅速地把朱玲抱入宅内,以免被殘忍冷心的鬼母發現,定必将之處死。
朱玲明知他妒恨之火,可以燒破蒼穹長天,但他到底還是把自己救了。
這種摯情熱愛,的确使人感動。
當然她不是為了感動而委身下嫁。
但在睽别四年之後的今天,蓦然見到這雄偉的背影,芳心也不無怅惘。
憶舊之情,油然而生。
她施展身法直追上去,但那兩人早已走得沒影。
一直出了城外,處縣在亂崗之中,忽地啞然失笑,付道:那人的嗓子,分明不是大師兄。
況且以大師兄的身手,也不可能被人暗算。
我真是傻氣得太莫名其妙了,回去吧…… 她掉轉身軀,忽聽夜風中送來兵刃相擊之聲,回去之心立刻又改變了。
循聲越過兩座小崗,隻見一片林子之前,有塊平坦的曠地。
兩個人正在舍死忘生地拼鬥不已。
那個長着三绺長須的人,此時已經利落地掖起衫角。
手中一支寶劍,白光耀眼,遠遠就感覺到森森寒氣。
朱玲吃一驚,付道:那不是魔劍鄭敖的白虹寶劍麼?怎會落在那人手中?須知武林中人,對于合手兵刃,照例是永不離身。
何況這等寶劍更加愛惜,除非死了,絕不會轉換主人。
那魔劍鄭敖乃是七、八年前崛起江湖的一位年輕高手,隻因他有兩個師父,全是黑道高人,故此他也幹的黑道生涯。
此人明面的師父是鬼影子洪都,以輕功擅名一時。
但他最厲害的兩手三劍絕技和兩心魔功,卻是黑道中一位前輩高人萬裡飛虹尉遲跋所傳。
在武林中,碧雞山玄陰教主電母冷婀固然是天下第一位高手。
但在劍術方面,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卻稱為劍術大家,天下無出其右。
那位萬裡飛虹尉遲跋便曾經和碧螺島主于叔初鬥劍三晝夜,雖然終以半招落敗,但已可想而知那萬裡飛虹尉遲跋确是名不虛傳,屬于宇内有數的劍術大家之一。
魔劍鄭敖得傳他的絕技,是以一出道便名噪武林,當日朱玲偷偷溜走之時,曾和魔劍鄭敖結伴同行,曆經患難。
如今朱玲一看那支白光森森的寶劍,想起了魔劍鄭敖,不由得芳心大嗔,忖道:若是你這厮害死鄭敖,我今晚便要把你碎屍萬段,這一來對那留着三絡長須之人恨意更增。
那個大漢手持一柄利斧,威猛之甚。
朱玲一望而知此人臂力特強,使的盡是戰陣上的砍山斧法,但其中更夾有幾手奇妙的巧小招數,是以斧光縱橫揮霍,竟把對方削鐵如泥的寶劍擋住。
朱玲又認出那個使劍的人,家數竟是武當正宗九宮劍法。
招式嚴謹正确,但變化間失諸呆滞,故此未能完全發揮這趟劍法的威力。
饒是這樣,此人也算得上是使劍的名手。
三十招過處,那大漢左腿鮮血汩汩而流,大大影響他威猛的斧法。
尤其步法遲滞,情形不妙,隻聽他破口罵道:“無恥的老王八,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但使劍的人毫不理會,劍法加緊。
一時白氣蒙蒙,籠罩住那大漢。
朱玲暗忖道:這人的确太卑鄙一點,
不過我還要等那人再露一手絕招,看出他的家數,才出手助他不遲。
那人陡然大喝一聲,劍光暴盛,當的一聲,硬撩開敵人利斧,左手捏劍快疾點将去。
使斧的大漢因腿傷影響,閃避不靈,要圈斧回斬,卻不夠人家點穴快。
隻好身軀一仰,翻跌地上,一腿已乘勢踢出。
使劍的長衫客身形稍挫,那大漢已骨碌碌直滾開去,可是他也明知這樣滾法,絕不及人家撲來的快,故此疾滾之時,猛可撒手把利斧扔将出來。
長衫客揮劍一架,左手已極快地摸出一支鋼缥,悄沒聲息地打将出去。
跟着人随缥走,一溜劍光直射大漢。
這樣子那大漢躲得銅镖可躲不了寶劍。
眼看大漢兩樣都躲不了時,朱玲心中一急,玉手場處,一絲金光疾射而出。
原來她一時疏忽,隻摸了一支金針在手中。
想不到那長衫客如此手辣,竟有雙管齊下的絕着。
因此金針一出手,人也飛了出去。
長衫客猛覺手中大震,白光森森的寶劍竟然直蕩開去。
眼光一閃,已瞥見蕩開自己寶劍的,僅是一支細如牛毛的金針,駭得面上變色。
這時風聲飒然,發針之人已經撲到。
他頭也不回,左手一揚,又發出一支鋼缥。
那大漢已被他第一支镖打個正着,痛吼一聲,負傷疾竄而走。
朱玲躍到那人背後,一拳打出去,哪知長衫客毫不理會,發出第二镖擊敵。
心中一怔,收回玉掌,卻使出遊魂遁法,忽然攔在長衫客前面。
長衫客大吼一聲,奮劍攻到。
他的九宮劍法乃是武當真傳,威力非同小可。
尤其是那柄寶劍的白氣寒芒,侵入肌膚,使得朱玲不敢大意,左閃右轉,伺隙尋瑕地牽制住長衫客。
那大漢負傷疾走,眨眼隐沒在黑夜中。
朱玲心中不悅,因為那大漢竟連救命之人是誰也沒瞧一眼,那麼她憑空架的梁子,為的什麼?但片刻間她已被長衫客激怒。
隻因對方左一劍,右一劍奮身不顧地拼命,使得她遇上兩次險招,差點兒沒傷在對方寶劍之下。
當下玉面含嗔,倏然撤出自己的佩劍,劃出一道劍虹,登時把長衫客迫退數步。
她正想說出不管這件閑事的話,忽見那長衫客又退開數步,仰天凄厲大笑。
朱玲細長的眉毛不覺皺在一塊兒,忖道:這人莫非是個瘋子?左手已自囊取出一支金針。
長衫客凄厲長笑之後,倏然回手一劍,向脖子抹去。
這一着大出朱玲意料之外,她迅疾無比地一擡玉手,金針電射而出。
長衫客呃一聲,登時木立不動,原來已被朱玲用極上乘的手法,打住穴道。
可是那柄寶劍太鋒利了,連石頭也能不費力地劈開,何況血肉之軀?隻見那劍一半嵌在那人脖子上,鮮血直噴。
朱玲一陣惶亂,躍過去伸指點住他幾處穴道,血流之勢為之稍緩。
她一手扶住長衫客,一手起下那支金針。
穴道一解,長衫客癱軟跌向地上。
朱玲一手已取過那支寶劍,一面扶他卧倒地上。
以她看來,那長衫客喉管割開一半,絕難活命,因此心中又悔又愧。
長衫客閉目喘息,但喉管已開了口,任他努力呼吸,也是徒然。
朱玲怕有血流入氣管,使他立刻死掉,忙掏出汗巾揩試。
長衫客艱困地道:“……火……火……”朱玲愕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便掏出火折子,打亮照映周圍。
她這時才看清楚那長衫客,年紀雖有四旬以上,還長着三绺長須。
但眉清目秀,輪廓悅目,可以想像到昔年也是位風度翩翩的佳公子。
長衫客也瞧清楚了她的容貌,雖在垂死之際,也為之眼中一亮:“……你……是……誰……” 朱玲道:“我和你們完全沒有關系,一點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黑夜仇殺于荒郊。
不過我不喜歡你的手段,所以到底出了手……” 長衫客起先光是看見她的面龐,因此為她絕世容光而驚訝。
但随即已看清楚這個美女卻是早先在客店張望過的書生。
他眼中閃出疑惑之光,現在他忽然完全清醒,這正是每個人瀕死之時,回光返照的一刹那。
可是這刹那間,對于他,武當派不肖弟子霍長青,卻不啻等于一生。
飄渺模糊的過去,他極力要自己遺忘的過去,如今都浮上心頭。
他痛苦的重溫一遍,對于一個垂死的,再沒有機會改過的人,這一刻重溫海疚的舊事,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他記得二十年前,從武當回到家中,因為他唯一的母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