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喪之後,便在家中耽下來。
儀容俊秀的霍長青,的确被許多有女兒待字閨中的大戶人家争取不已。
但他為了練武,便沒有理會這事。
三年之後,他因一心練武,不事生産,已變得一貧如洗。
他的一個幼年好友徐柏出外多年,這時忽然衣錦榮歸,并且攜回一個嬌美如花妻子王氏。
他們相見後便往來得甚為密切。
除了因徐柏也是練武的人而談得來的原故,徐柏的嬌妻王氏對霍長青有情,也是原因之一。
霍長青後來搬到徐家居住,徐柏常常出外數月不歸,于是霍長青受不住誘惑而幹出對不起好友的恨事。
那王氏本是秦淮河上一位名校書,對于這種關系似乎不大在乎。
但霍長青卻為之悔疚非常,覺得無以見好友。
那時真想自盡,但始終苟活下來。
原來徐柏乃是黑道中人,他之所以常常外出,乃是出去做案。
有一次失手被捕,囚禁了兩年之久。
回到家中,王氏已生下一個女嬰;這一怒非同小可,尤其是審知奸夫竟是推心置腹的好友霍長青。
于是他把王氏立刻處死,然後飄然遠走,他知道自己絕不是霍長青的敵手。
是以忍住仇恨,沒有立即找他,也沒有殺死那個女嬰。
因為他留下一點使霍長青纏手纏腳的東西,同時将來報仇時,能夠在他面前殺他的女兒,可以使他更悲痛些。
霍長青攜了女嬰,改名換姓,遷到魯東的萊陽住下,設館授徒,居然以舞文弄墨為生。
但他極為留心打聽徐柏的消息,因為他知道徐柏為人深沉多智,練武的資質極佳。
這一去定然訪求名師,練絕藝以手刃仇人。
當年他曾傳徐柏武當正宗内家功夫入門,想來在獄中這兩年,一定把根基練得極好,再訪求到名師的話,可就不易抵敵。
況且一旦面面相對之時,他這個負疚的人能否和徐柏以死相拼,也是難題。
他到底在萊陽生了根,娶了一個非常賢淑的妻子,生了兩個男孩子,至今已有十餘歲。
他也打聽到徐柏西走回疆,投入當地第一大派白駝派旗下。
兩年之前,白駝派曾經露面中原,鬧出極大的武林風波,到底被玄陰教内三堂和外三堂六名香主趕走。
白駝派其中好手,便有一個叫徐柏的人。
自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霍長青整日不安,如芒在背。
那個女嬰已長得亭亭玉立,霍長青疼愛無比。
每一想到白駝派對手雲集周圍,徐柏面露獰笑,當面把他女兒淩辱處死的慘狀,便不由膽戰心寒,茶飯無心。
一直過了兩年,霍長青已替女兒擇好夫婿,打算把女兒嫁出之後,另外覓地安身。
哪知三天之後,禍事發生。
他從學塾歸家,忽見一個大漢好像剛從他家中出來。
于是他沖入家門一看,登時便要暈倒地上。
女兒昏倒在一旁,當中擺着三具屍首,正是他妻子和兩個兒子、都是全屍,但面目青紫。
霍長青一向留心白駝派消息,一望而知乃是被白駝派看家本領陰風掌擊斃。
他立刻把新近得到的太白寶劍摘下來,救醒女兒之後,對她說明當年結仇之事,并告訴她說,倘若他出門追蹤順利,殺死那白駝派的兇手為妻兒報仇的話,五日之内,一定歸來。
如逾期不歸,她便自行打算。
她女兒決然回答說,若果第五天正午他還不歸來,她便自盡而死,絕不受仇人淩辱。
霍長青一看手中太白劍,一陣不祥的陰雲掠過心頭。
記得一個月前,一個學生的家長拿了這柄劍到館中,請他解釋劍鞘上的古篆。
他細心閱看,原來此劍名為“太白”,乃西方精金練鑄,吹毛斷發,鋒利無匹。
可是有一宗,此劍自從戰國時候鑄成至今,凡得劍之主,俱都以自盡收場。
連換十主之後,第十一個得主特請名手把這劍的不祥刻在鞘上。
好教日後得主小心提防。
這個得主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霍長青在劍鞘另一面發現兩個隸字,赫然是李廣兩字。
拔劍一看,這個一代名劍派出身的人眼睛都紅了。
要知他這個一生練劍的人,看到了好劍,那就等于極貪婪的人見了雪白的銀子。
他把鞘上刻的古篆照實說了,甚至誇大一些。
可是那位家長終于取劍回去,并沒有給他什麼機會。
霍長青回家盤算了一夜,覺得自己有此寶劍,真不懼白駝派之人尋仇。
要知他這時已有妻兒,豈能甘心就死。
數日之後,那柄太白劍血淋淋的故事,傳遍了萊陽。
随後一個晚上,那得劍的主人居然懸梁自盡,寶劍也不翼而飛,此事一時轟動了萊陽。
當時霍長青極力排除心頭陰影,匆匆出門。
三日之後,追蹑到沂州府,于是立下毒手。
此刻霍長青自知不起,但他又死不瞑目。
起初他以為來人定是徐柏,再不然也該是白駝派的好手。
哪知卻是個毫不相幹的人,然而他已橫劍自殺。
自己的生命雖不能保,但女兒一命,卻懸在後天中午能否趕回家去,他一想起女兒,心如刀絞,不由得流下淚來。
朱玲十分歉疚,輕輕問道:“你可是疼痛?”
霍長青艱困地道:“我……這次追趕……仇敵,已和女兒……約好,後天正午……如不返家,她……就自盡……”
朱玲駭一跳,敢情又一條人命,忙問道:“你姓什麼?住在哪裡?”
“……我姓……霍,名長青……啊,不是……我姓郭……我住在萊陽東大……”
說到這裡,喉頭咯咯直響,卻說不出話來。
朱玲急得嚷道:“喂,喂,你住在哪兒?你到底姓什麼?”霍長青擡手指指太白劍,想做個什麼手勢。
喉嚨間一陣響聲,鮮血從破口處直冒出來。
夜風呼呼,凄厲地掠過亂崗,樹林發出蕭蕭之聲,益增荒涼可怖的氣氛。
朱玲歎了一口氣,清澈的眼光凝結在手中的太白劍上。
白氣森森耀眼,卻沒有半絲血迹,的确是神物利器,可是太不祥了。
她癡癡想道:“後天中午又是一條人命。
唉,我得趕緊挽救這件慘事。
雖然我不知道這位姓霍或姓郭的人和那大漢有什麼怨仇,但我卻做錯了一件事,大錯特錯。
”
她立刻動手挖個泥坑,把屍身埋在裡面。
一面做一面想道:“他說住在萊陽什麼東大地方,這就慘了,萊陽地方不小,我上哪兒去找他的家?”
當她理屍之前,除了把劍鞘解下之外,她隻是準備用這柄劍作業信物,并無吞劍之心。
也曾搜過他的囊中,但隻有幾錠銀兩,以及一張紙條。
她在火下閱讀那紙條,敢情便是霍長青譯那寶劍鞘上古篆又留下的。
她看完了之後,不禁毛骨驚然。
最低限度她已親眼見到這個得主自刎而死。
而且還牽連到他的後代。
李廣是漢代名将,景帝時擢為将軍,曆守隴西、上谷、雁門、雲中、北地、代郡等地,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俱大有斬獲。
匈奴人畏之,号稱為飛将軍。
然而這位一代赫赫有名的将軍,最後還是自殺而死。
假如這柄太白劍曾經是他的劍,那就令人不能不信了。
忽然一個念頭掠過她的腦海,使她立刻飄然起來,疾如奔雷逐電般趕回客棧去。
她一定要找那個大漢蹤迹,然後便可以查出霍長青的地址。
隻因她推想到霍長青的女兒既要自盡,當然是怕父親殺不死仇人,反被仇人殺死,然後到他家裡淩辱她。
故此訂下時間限期自盡。
那麼找到他的仇人,豈不是等于找到居址?
回到客棧,天已将近五更,她急急忙忙搜尋鄰房,果然發現房間的後窗,已經毀破。
然而室中空空無人,桌上卻仍舊擺着一個包袱,顯然那大漢并沒有回來。
她回到自己房中苦等,直到辰時過後,店中客人全都走光,但那房門依然緊閉,那大漢仍沒有回來。
她這時便焦急得很,直在房中打轉。
她已經計算過,以她白馬的速度,若在此刻開始起行,最快也得在明日已時方能到達。
離正午隻有一個時辰剩餘,因此她現在非立刻動身不可。
假如路上有阻礙的話,不能及時趕到萊陽,一個姑娘的生命便算是葬送在她手中。
不過困難的并不在于趕路,卻在于她到達萊陽之後,隻剩下一個時辰的工夫。
偌大的地方,即使肯挨戶叫喚,也不中用。
何況連人家姓什麼幹什麼也不知道,如何能在短短的時間内訪查出來。
但她縱然面對着難以解決的問題,卻也必須立刻動身,好歹試一下。
盡了人事之後,一切唯有付諸天命。
朱玲終于起程,腰間懸着自己的佩劍,卻把那柄太白劍包在一條青布中。
蹄聲踏踏,在大道上疾馳不已。
大道上人來車往,大家都擠在這塊土地上,可是每一個人的命運,卻毫不相同。
沒有人知道這個美貌的少年書生,為了何事而急馳,縱然他們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人們的力量和智慧,在命運之前顯得那麼渺小。
雖然是一樁小事,可是在事情未曾來到之前,沒有人能夠确切知道将會怎樣。
直到過後,回想起未,這才驚覺自己有時是多麼愚蠢。
竟然連這點小道理也看不透。
有時卻慶幸自己的運氣,事情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完成。
朱玲自知這去關系到一個人的生死,她在懸想那個在家中彷徨等待父親歸來的姑娘,該是多麼驚懼地盼望着親人出現。
等待已是極大的苦楚,何況有關生死的等待。
她想:“那使換了我,要挨過五日時光,恐怕得蒼老二十年。
咳,我為什麼要多管閑事?”自怨自艾終歸沒用,她唯有拼命趕路,一面苦思到達以後如何訪尋法?
中午她沒有打尖,策馬飛馳。
她知道這匹神駿的坐騎,大概剛好能夠支持這一段長途,再遠一些,可就要倒斃了。
霍長青在萊陽定居時,已改了姓名為郭善,他臨死時告訴朱玲真姓名。
後來趕快改正,但自知已說不出話來。
故此連名字也來不及說,便說出住在萊陽的話。
他本來要說明住在東大街最末一間屋子。
可是隻說到東大兩個字,便光是從喉頭咯咯連聲,已說不出話來。
那時光人口遷徙者極少,差不多整條街的人都相識,要是霍長青把改了的姓名郭善說出來,他是個教學夫子,知道他的人很多。
以朱玲這種老江湖,不消一個時辰便可以找到,但如今便難料了。
霍長青的女兒霍明慧自從父親出去之後,獨自守住三具屍首。
可憐她一生未見過死人,何況是對她極好的母親和兩個弟弟。
因此她又悲傷又害怕,找幅白布把屍體蓋住。
自家呆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