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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彌留時悲吐因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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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妹妹,為什麼不理睬我?我先下逃開後,見沒有人追趕,立刻回去探看。

    隻見你一直向這邊疾奔,那姓石的小子沒有為難你麼?唉,你臭罵我一頓吧,行不行?” 龐仁君凄苦地笑一聲,搖搖頭。

    她那種悲苦的笑容,的确動人心弦。

     費選數十年來,都将那副隐藏面幕下的面龐,想像作她未破容前的樣子,一向拒絕憶起她被毀後可怕的樣子。

    如今奇迹似地呈現在他眼前,果然是這麼一張日夕難忘的臉孔。

    這使得他特别動情,内心脆弱異常,她輕輕一笑,已足銷魂。

     像費選這種陰狠的人,平生善于隐藏内心情感,不使流露于面上。

    因此一流露出來,的确令人心弦震撼。

    龐仁君一腔恨毒,忽然被費選兩滴淚珠,溶解得無影無蹤。

     “仁君妹妹。

    ”他低喚一聲,嗓音變得有點兒嗚咽:“現在縱使我立刻死在當場,也心滿意足。

    ”她驚異地嗯一聲,隻聽他又道:“本來你可以一掌把我擊斃。

    ”他歇一下,歎息了一聲:“但你終于放過我,足見你對我果然有真情。

    我雖死何憾,雖死何憾……”她沒有作聲,事實上她也不能說話。

     “你如果肯寬恕我,咱們趕緊離開此地,以後永不踏入江湖。

    來日無多,妹妹,我要好好地和你聚一下,我發誓要令你事事滿意,這次讓我戴你的面幕吧!” 她喉頭咯咯數聲,似是想說話而說不出來。

    然後,她用極悲慘的目光望着他。

     費選大驚失色,叫道:“仁君妹妹,你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啊,你眼中的意思是說可以寬恕我,可是現在已太遲了,是不?為什麼呢!”他一面叫,一面往後退。

    石軒中這刻看不見龐仁君的面貌,因此十分奇怪費選何以忽然會退開。

     但見費選退到溪邊,龐仁君突然凄厲地叫一聲。

    費選驚得腳下不穩,撲通一聲,掉在溪水中,以費選的一身上乘武功,居然會跌倒在深不過兩尺的清溪中,可以想到他心中該是如何震駭,才至于這樣。

     那費選一跌即起,騰身飛退到對岸。

    溪水波紋蕩漾中,龐仁君低頭一瞧,忽然凝住不動。

    水紋漸息,慢慢回複可鑒人毛發的鏡面,她眼看水面現出一張老婦人的面容。

     剛才獨自駐在她身上的青春,轉瞬間已忽然遠逝。

    不知芳蹤何處。

    在這麼短促的時間内,體驗到青春與衰老的味道,事實上很難适應。

    凡是好的事物,人心總嫌其少及時間短促,青春尤然。

    同時她又想到費選之所以後退不疊,一定是因為她頓時變得衰老之故。

    這是她最難以忍受的。

     她揮手尖聲嘶叫,費選知她心意。

    便怅惘地道:“妹妹,你肯為我施展碧血箭功夫,我感激不盡。

    事到如今,許多是人力無能挽回。

    我算是與峨嵋及石軒中結下大很,日後定必盡屠這幹人,以尉你泉下之靈。

    ”原來他已看到嘴内的斷舌。

    剛才所以後退,事實上不是為了她迅速變為衰老而緻,卻是為了她嘴中尖叫時那半截舌頭的可怖樣子。

    假定換了别人,肢體損殘得再厲害些,他也不會在乎。

    但龐仁君之傷便大大不然。

     石軒中聽到費選此言,不由甚怒。

    突然湧身一躍,高達五丈許,淩空飛馳而去,口中宏聲怒喝道:“費選你全無人心,複又口出大言,石軒中在此——”人随聲至,恍如飛将軍由天而将,聲勢赫赫驚人。

    費選駭一跳,辟易數步。

    石軒中已到了他頭頂上空,忽然發出劍嘯之聲,一道光華,電罩而下。

     費選怪眼一閃,已知吃定大虧。

    這是一則對方身法、劍術俱淩厲無匹,本就難以招架。

    二則對方作了先機,趁自己心神稍亂之際,乘隙抵瑕罩将下來。

    當時隻好怪叫一聲,雙掌齊出,先抵擋一陣再說。

     隻聽石軒中口中微噫一聲,劍光倏然暴縮,化為一倏銀蛇般,緣着他右掌轉個圈,寒氣侵肌。

    費選機伶伶打個冷戰,暗想右碗一定完了。

    念頭尚未轉完,石軒中已飄身落在清溪彼岸。

    他低頭一看,右腕安然無恙,不由得大怪。

    卻聽石軒中道:“龐幫主你不想我傷他麼?”他雙目注視着身體微佝的龐仁君,竟不理費選。

     龐仁君點點頭。

    石軒中回首瞧視費選,怒聲喝道:“姓費的立刻給我滾,下次若遇上我,方叫你曉得石某之劍鋒利與否。

    ”費選心中十分沮喪,一言不發,疾躍而去。

     石軒中眼光瞥掃過龐仁君的眸子,立刻發覺這個一代女魔命在頃刻,輕嗟一聲,道:“龐幫主可有需我效力之處?” 地低下頭,身軀搖搖欲仆,石軒中忙伸手扶她。

    她一手抓住石軒中手腕,五指微顫,但力量奇大。

    若非石軒中已會易筋換骨,這一抓已禁受不住。

    于是她完全衷心佩服這個青年劍客一身功夫造詣,的确是武林百載罕見的奇才。

    隻因她剛才這一抓,石頭也得被她捏碎。

     她示意他一同蹲低,而後在沙上寫道: “瀕死之際,胸中空空蕩蕩,無所挂礙。

    石劍俠骨義膽,劍術淩蓋古今。

    異日必能領袖武林,宇内稱尊。

    我有手抄本一部,藏在紫湖山麓野鳥洞中。

    此手抄本内乃我先父畢生摧摩天下各派武功,撷精采華,盡錄其内。

    水靈子之玄陰真經,先父亦曾浏覽,故錄之至詳,你可取以參考。

    洞中尚有先父及我平生所聚之奇珍十二件,俱稀世之寶。

    得一已足以富甲天下,并以送你。

    惟欲入該洞,必須殺生。

    ” 寫到這裡,忽然僵木不動。

    石軒中知她已死,暗自嗟歎一聲,把她的屍體抱起來。

    低頭一看,隻見她滿面皺紋,老耋不堪。

    大有一朝春盡紅顔者之概,令人不忍再睹。

     他将龐仁君葬好,便回烏木禅院,竟然忘記将沙上清晰的字迹掃掉。

    因為他這個人一向光明磊落,胸襟沖淡。

    無論什麼寶物,都不會令他動心,是以這回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烏木禅院中傳出梵呗之聲,一股檀香味道,飄浮在四周,石軒中覺得在壯嚴虔敬中,似乎還有點兒悲哀的意思,心知定是在收葬慘死的和尚,便不即入。

    順腳踱到禅院側面,那兒已是懸崖的邊緣,禅院院牆到此為止。

    壑下雲霧縧繞,叫人莫測其深。

    山風吹得衣袂飛揚,石軒中站在最邊緣處,覺得好像站在雲霧之上,禦風飛行着。

     忽覺身後有點兒聲息,石軒中立刻奇快無倫地轉個身,隻見血印禅師含笑站在身後。

    老和尚合十道:“石檀樾好靈的感覺,貧衲佩服。

    ” 石軒中忙抱拳道:“原來是大師駕到,在下因貴院法事未畢,不敢驚動。

    ” “沙門大劫,幸得檀樾解救,貧衲正不知何以為報。

    這番石檀樾忽然駕臨荒山,敢問貧衲有所能效勞之處麼?” 石軒中忙道:“不敢當得大師此言。

    在下此來,僅僅請問大師一事,便是拙徒史思溫,前日在湘潭崔偉師叔家動身來此,未知可曾谒見大師否?” 血印禅師搖頭道:“令徒并未到此。

    ” 石軒中立刻焦慮起來,暗想史思溫一定是半途為玄陰教之人截住。

    但面上卻不露出來,含笑道:“多謝大師賜示,既然拙徒未曾來到,在下尚有要事,必須立刻下山。

    ” 血印撣師道:“檀樾何須匆忙至此,請到敝院待茶,稍談一會兒……” “在下實有要事,唯其如此,更覺山中歲月之可羨。

    赤陽子老前輩今日何以不見?實在遺憾。

    ” “家師自三年前已靜居于偏院,不理世事。

    苦海雙妖适才如能侵入,他老人家也不會動手,而任他們淩侮。

    此所以貧衲早先實在焦慮,那龐仁君下落如何?檀樾可曾追上?” 石軒中能夠了解這等佛門高僧的行徑,故此并不奇怪。

    當下将經過情形一說,血印禅師聽得直念佛号。

    石軒中說完之後,便告辭下山。

     這天來到了武昌府,城郊春光彌漫,嫣紅姹紫,彩色缤紛,奪人眼目。

    石軒中絲鞭輕搖,緩辔徐行,一面賞玩這一片春光,一面測覽踏青仕女。

    忽然觸起心事,劍目緊鎖,不知不覺催馬落荒而行。

    也不知走了多遠,遊人已杳,一片靜寂,但景色似乎更加悅目。

     失落了許久的情懷,忽然又重擡回來,一絲怅惘空虛之感,逐漸在石軒中心頭擴大。

     假如現在有一個人,和他并肩觀賞這一番春光景緻,這種怅惘絕不會湧上心頭。

    可是這個人兒,如今卻和另一個美少年厮聚在一起。

    他幾乎可以想像出她含笑和那美少年說着知心話的神态。

    這個想像使得他渾身不安,心裡十分焦躁。

    因此剛才忽然落荒而走而尚不自覺。

     前面有一片斜坡,綠草如茵,甚是好看。

    他跳下馬,惘然地在一塊大石上坐下。

    出了一會神,春天煦暖的陽光,照得他有點兒燠熱。

    四周浮升起一種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他仿佛掉入一個舊的夢境中,一切都那麼相似和熟悉。

    朦胧飄渺的舊夢,卻沒有令他勾出任何一幅鮮明的圖畫,隻是一種熟悉的,使人惆怅的感覺而已。

     坡那面忽然飄起一縷清細的箫聲,袅袅飄散在春光正盛的城郊。

     石軒中的心魂随着那一縷箫聲,忽又躍在另一個夢境中。

    但夢中的人,卻仍然是豔色無雙的朱玲。

    箫聲如怨如訴,如泣如慕,仿佛有一位美麗的少婦,徘徊在春花盛放的園中,思念着遠方的人兒。

    值此良辰,自顧形單,芳懷寂寞難道,于是對花歎息。

     石軒中輕輕歎息數聲,他深深嘗過相思的苦味,直至如今,仍然未能擺脫。

    這一陣箫聲,勾起他好久以來一直抑壓不去想及的愁懷,内心為之一陣顫栗,起了深刻的共鳴。

    他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曾經遭遇過愛情合楚的人,故此在情感方面的表現,常常會得到共鳴。

    這位****的人,必定也是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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