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人,才能吹奏出這麼婉轉有深緻的箫曲。
于是起身信步走上坡去,瞧瞧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上去草坡,四看一眼,忽然定住在那兒,東風吹拂起他的軟薄衣衫,益發顯得豐神如玉,俊美絕倫。
在草坡那邊,卻是一座疏落的桃林。
桃花如繁錦般綴在枝頭,紅霞映眼。
林邊一株桃樹下,一位麗人坐在一方青石上,兩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橫執着一支箫,擱在膝上。
她也看見了坡頂的人,登時臉上的表情完全凝結住。
但仍然是極端美麗的臉龐,樹上嬌豔的桃花,相映之下,全部變得黯無光采。
石軒中在内心大聲叫喊着:“玲妹妹!”可是他嘴唇緊閉得有似用石頭雕成。
他還要等明白了宮天撫和她沒有什麼特别關系之後,方叫得出來。
朱玲腦中嗡嗡直響,有點兒昏沉沉的,根本就想不起任何事,也不會出聲喚他。
因為經過以往多次誤會,現在非石軒中先叫喚她,她下意識中不會讓自己先招呼他。
這是一幕微妙而奇異的重逢。
當他們都遠離得彼此不知蹤迹時,他們時時會覺得對方就在咫尺之近。
可是如今相距不過兩丈,彼此清楚地看得見時,卻感覺到相隔着千山萬水之遠,比一個陌生人更覺陌生。
朱玲直覺地感到石軒中已經成熟了,不但昔年俊美豐神不減,還多了一份男子漢氣概。
石軒中同樣感到朱玲身上已尋覓不到那種放任嬌縱的野性。
而由于一絲幽怨之色,加添了一種端莊矜持的風情。
大家都好像變了。
他們凝視着對方好一會兒工夫,漸漸恢複常态。
朱玲忽然想起宮天撫林後解手,現在該要回來,登時慌亂地移首四望。
石軒中猜出她找尋什麼人,腦中轟一聲,滿面通紅。
口中恨恨地哼一聲,倏然回身便走。
朱玲見他忽然隐沒在坡後,不禁站起身軀,玉手微伸,作出要挽留他的樣子,但口中沒有發出聲音。
反倒是山坡那邊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越走越遠。
你道朱玲何以突然在此地出現?原來當日她惘然循着地洞回石廟,腦中一直為了宮天撫之死而混亂得很。
出了石門,剛剛踏上石階,忽然聽到左近傳來一點兒極低微的聲響。
朱玲為人聰敏無比,這一點點聲息傳入耳中,竟比一個轟雷還要使她瞿然動容,立刻停步不動。
歇了片刻,那種響聲複又傳入耳中。
她循聲細察四面牆壁,卻沒有絲毫迹象。
心念一轉,疾躍上去,繞到廟前,腳下可就弄出聲響。
宮天撫橫卧地上,面色灰敗,四肢僵硬。
朱玲嘤然哀啼數聲,抱起宮天撫冰冷的身體,奔入竹林中。
石廟下面秘室中的人,甚至可以聽到朱玲擦竹而過的聲音。
陰陽童子龔勝暗中舒口氣,随即決定立刻返回碧雞山去。
他命那頭目萬公明出去查看朱玲走了多遠。
萬公明從内室出來,向少年李平眨眨眼睛,便啟門出去。
石門一開,一股旋風疾卷進來。
萬公明首當其沖,慘叫一聲,首級飛墜地上。
那少年駭得雙腿軟了,隻見劍光一閃,當胸刺入,立時了帳。
室中出現一人,正是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
她心頭恨火熊熊,以殺敵為快,故此身上雪白羅衣已染上不少血迹。
她神速地将宮天撫放在一張卧椅上,然後仗劍逼到内室門口。
陰陽童子龔勝屹立在門内,赤手空拳。
朱玲冷笑一聲,道:“任你狡計多端,終被姑娘尋出藏身之穴,龔勝送上狗命來。
”
龔勝自知形勢不佳,這番有死無生,不由得遍身出了冷汗。
朱玲冷冷又道:“龔勝你這回逃得出姑娘劍下,姑娘自刎給你看。
”
陰陽童子龔勝内心盡管驚駭,但面上可不露出來,同時更不停地想法子挽回危局。
朱玲壓劍緩緩迫入去,剛剛踏入門口,龔勝忽然叫道:“玲姑娘肯慢動手,請聽本座一言。
”她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本座行年七十有餘,縱然一命換一命,也自值得。
”他沉重有力地說。
朱玲果然芳心一動,想道:“宮天撫何等人才,卻被這老魔換了性命,真真不值。
”
“如今貴友實在未死,本座盡力施救,尚可挽回大半條性命。
此後玲姑娘再請能人施救,則一身武功,猶可恢複舊觀,未知玲姑娘意下如何?”
朱玲腦筋一轉,毅然道:“一言為定。
”飄然退出外室,僅劍守住門口。
陰陽童子龔勝透一口大氣,滿有把握地走到宮天撫身邊。
先将宮天撫抱到地上,自家也在他頭頂處盤膝坐好。
他擡目望着門口的朱玲,道:“本座運功之後,真元大耗,姑娘舉手之間,便足以取我性命。
”
朱玲明白他的意思,堅決地答道:“隻要他得回大半條性命,日後你我互不相犯。
”
龔勝聳聳肩,暗自佩服白鳳朱玲到底是鬼母傳人,口齒幹脆俐落。
她言下之意,大有日後相逢,隻要龔勝不動手侵犯,她也不再尋他晦氣。
當下凝神定慮,調元運氣,将一點真火迫到掌心,徐徐伸掌出去,複按在宮天撫前胸發間的神庭穴上。
此穴屬督脈第一要穴,宛如樞紐。
片刻工夫,陰陽童子龔勝頭面冒出蒙蒙汗氣,顯然甚為吃力。
又過了一會兒,龔勝汗如雨下。
但這時正值要緊關頭,也無暇抹掉。
朱玲乃是大行家,見他如此施為,便知不是虛假。
芳心大慰,凝眸看着宮天撫。
卻仿佛看見他身上也冒出縷縷極淡的白氣,面色也由灰白轉變為紅潤。
龔勝沉重地呼吸數下,朱玲厲聲喝道:“你自己說過的是挽回他大半條性命,可不許有違諾言。
”這叫做先聲奪人。
龔勝果然想少耗一點元氣,但被她一喝之後,怕她看出來,趕緊拼命施為。
又過了半盞茶之久,龔勝松開手,頹然道:“本座已經盡力啦,玲姑娘你把他扶起來坐好,最好度幾口真氣到他腹中,功效更宏。
”
朱玲收起寶劍,過來把宮天撫抱起。
發覺他身軀溫暖柔軟,竟是大不相同,心中不禁又悲又喜。
将他放在椅上之後,便用櫻桃小嘴印在他唇上。
陰陽童子龔勝在一旁看了,立刻移開眼光,疲乏地想道:“罷了,這宮天撫俊美無雙,隻有他才配得上國色天香的玲姑娘。
這等香吻豔福,若換了我,定要折壽十年。
”
宮天撫忽然回醒,雙臂一伸,把朱玲樓緊。
四片嘴唇仍然膠貼在一起,但朱玲已沒有度氣過去,那銷魂蝕骨的丁香小舌卻收不回來。
良久良久,朱玲趴在他胸前喘氣,耳邊聽到宮天撫溫柔地喃喃道:“你永遠屬于我……我也永遠屬于你,咱們永不分離,直到地老天荒……”他的喃喃細語,朱玲但覺比之所有的音樂部悅耳動聽,她沉醉地閉上眼睛。
宮天撫忽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站了起來。
朱玲忙摟住他,道:“由得他溜走吧,這是我的諾言……”說時,陰陽童子龔勝已消失在門外,行動甚覺遲緩。
宮天撫何等聰明,登時也就會意,知道自己一命定是這老魔頭救回。
兩人溫存了好久,情話綿綿不絕。
要知宮天撫一生冷傲,這一次乃是生平首度付出感情。
大凡平日越冷的人,戀愛起來熱度越高,宮天撫也不例外,直把朱玲整個人都燒熔。
他們下山後到了大路上便碰上上官蘭。
這時上官蘭也浴身愛河之中,因此容光煥發。
當她一見到宮天撫和朱玲兩人,登時又歡喜又憂心。
大路上行人絡繹不絕,上官蘭剛從市鎮出來。
獨自一個人,騎住一匹健馬鞍辔甚是鮮明。
她有點兒心神不定回答着朱玲的詢問。
宮天撫發覺了,立刻問道:“蘭兒你怕誰追來?”這句話令她大吃一驚,原來她本和史思溫一路走。
剛剛出鎮時,史思溫又折回去買點食物,以免趕過打尖地方而沒得吃。
上官蘭明知史思溫見了宮天撫,一定要打起來,故此提心吊膽,怕史思溫出鎮來碰上。
宮天撫接下去又問道:“是不是玄陰教的人?”她含糊地嗯一聲,宮天撫勃然作色,道:“現在你不須害怕了。
等我的傷勢全好,一定要上碧鳴山,瞧瞧那些魔頭們有什麼驚人能耐。
”
上官蘭吃驚地問道:“宮大叔,你被淮傷了?”
宮天撫簡短扼要地回答。
這時他們折回向市鎮走去,因為宮天撫有洞庭湖君山之約,他是個硬氣好勝的人,是以身上雖然負傷未痊,功力隻剩下十之三四,卻堅持地還要赴約。
上官蘭聽了,面色變來變去,朱玲十分狐疑地查察着她的不安,口中卻不說破。
人了市鎮,居然沒碰見史思溫。
上官蘭心中矛盾得很,既然和史思溫商量好才跟他們走,但又怕碰上他,雙方一下子打起來,無法解說得清楚。
三人在鎮上打過尖,然後上路。
宮天撫一心一意放在朱玲身上,故此不理會上官蘭心中鬧鬼。
但朱玲感到十分難過,因為上官蘭終究是她的愛徒。
數日不見,連師父也隔膜了,的确令人難受。
走了好一程,史思溫始終沒有出現,上官蘭猜想他一定和自己錯會,向相反的方向追趕。
于是暫時放下心事,但随即又想到史思溫找不到自己,定然焦急無比。
這一來又為之不安起來,如是者疑神疑鬼,兩日後到達了洞庭湖畔的嶽陽樓。
這天一早便先投了店,反正那羅刹夫人君山之約,應在翌日三更時分。
因此早點投店休息也好。
直到這時,上官蘭才将那塊寒星冰玉取出來,讓宮天撫醫治傷勢。
她诿稱忘了有這隻專克龔勝先天一氣功的異寶。
宮天撫不疑有他,喜孜孜地拿去施為。
但朱玲卻更多了一點疑心。
要知上官蘭實在沒有忘記這回事,她之所以早先不取出來,便是怕史思溫一旦出現,宮天撫如已十足恢複功力,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