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公子張鹹不悅道:“誰敢攔我,都一律處死。
”獨臂野豺呂聲見他怒火未熄,不敢多言。
走了一程,地啞星君蔣青山催馬上前,用手勢要無情公子張鹹折向荒野而走。
這時無情公子張鹹怒氣稍解,想想自己三人雖然武力極高,不畏公門中人,但一來殺不勝殺,二來甚是麻煩。
當下隻好策轉馬頭,落荒而走。
一路上湖泊河流甚多,雖然人煙處處,但因已避開通都大邑,故而無事發生。
走了兩日一夜,這天傍晚已到了雲夢附近。
他啞星君蔣青山堅決不肯讓無情公子張鹹再連夜趕路,便向一家村民借宿。
無情公子張鹹睡了半夜,忽然醒來,心中煩躁得很,便披衣起來,直向黑沉沉的荒野奔去。
忽見前面有座山嶺,雖不甚高,但數日來已少見峰,便直奔山頂。
山頂那一邊,卻是一處幹仍懸崖,底下深不見底。
崖邊長着好些古松,黑暗中乍看真疑是鬼物在旁邊窺伺。
無情公子張鹹在崖邊一塊岩石上坐下,略感心頭平靜一點兒。
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步聲,冉冉而來。
他微微一怔,扭頭瞧看,隻見一條白影,沿着那一頭的崖邊,緩緩移動。
他的目力甚佳,已看出那條白影,乃是個穿着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在崖邊最外面的岩石上,輕移蓮步地緩緩走來。
其時山風相當強勁,将她的白羅衣吹得直飄出懸崖之外。
使人看了心底為她顫栗起來,生似她快要被山風刮下那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
外号無情的張鹹,這時也微感心寒。
雖然他也是坐在突出懸崖外的岩石邊,但他自己并不須擔心。
反而看見别人這樣,卻泛生死一發,奇險無比之感。
那個白衣女子離他三丈左右,便停步不動,落腳處因突出懸崖外,看來生似站在空氣中。
她有一頭豐盛柔軟的頭發,被垂下來。
此時随風飄拂,加添了一種優美的姿态。
這位神秘的白衣女子,既然生似欲随風歸去,但腳下站得甚穩,一望而知必有武功根底。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已看清她的面容,但覺美不可言。
尤其是在美麗中,蘊含着憂郁之意,組成一種特别的風韻。
她沒有看他,隻茫然地望着黑沉沉的無底絕壑。
無情公子張鹹也不再看她,目光也投向那黑暗神秘的絕壑深處。
他知道自己此舉,有點兒矯揉做作,但他仍然按捺住好奇心,不去瞧她。
不久工夫,他也陷入自己幻想的天地中,不複記得身外的一切事物。
直到他從沉思中醒來時,那個白衣佳人已不見蹤影,有如深夜中的幽靈,來去無聲。
無情公子張鹹如有所失,回到留宿之處,但一直輾轉到天明,這才睡着。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蔣、呂兩人服侍他洗漱之後,不知從何處弄來一份精美的早餐。
張鹹吃完之後,便對蔣、呂兩人說,今日暫時不走,叫他們自便。
兩人不知何故,隻好由他。
這天晚上,無情公子張鹹正要外出,再到那座懸崖上去。
忽聽一縷箫聲,袅袅傳來。
曲調蒼涼凄楚無比,連夜鳥也停止了叫嘯。
他側耳而聽,不一會兒便陷入冥思玄想中。
在他腦海中,忽然浮起那個白衣佳人,站在懸崖的邊緣,下臨無底深壑,夜風吹拂起她的雲發和雪白羅衣,而她則沉迷地在那可怖的懸崖,細細吹奏竹箫。
這個景象十分生動有力,使他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山頂上去。
放目一望,懸崖邊果然有個白衣人,正在****。
箫聲之凄惋怆傷,直能使聞者傷心堕淚。
想來她以全副心靈吹出此曲,必也珠淚滿腮,悲不可抑。
無情公子張鹹心中一陣顫栗,在他一生中,并非沒有美麗的女子,但他的确冷酷無情。
玩弄之後,便飄然遠揚。
而事後從來不再想起這些可憐的女性。
而現在,他忽然想起來,從昨夜以迄如今,那美麗而含憂的面容,與及那婷婷倩影,一直在他心中反複出現。
其實他隻看了她一眼,卻已無法忘記。
同時這一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箫聲,更使得他不知不覺奔馳到山頂來。
這是什麼力量,而令他如此?莫不是他已遇上不能使他無情的人?
箫聲忽然中斷,一片死寂籠罩下來,就像這個宇宙忽然毀滅,一切複歸于混饨,他忍耐不住,悄悄移步上前,也來到懸崖邊緣。
離那位恍如大理石塑像的白衣佳人,隻有三丈之遠。
但她沒有移動,生像全然不知他的出現。
這一點倒可以理解,大凡一個人沉溺在自己最憂傷的心境中,确實是不會發覺外界的一切變動。
她輕輕歎一聲,那深沉可哀的歎聲,宛似在冥冥地府中傳出來的幽靈的歎聲。
無情公子張鹹也跟着她在心底悄悄歎口氣。
他是為了自己被人漠視,因而失意地歎息。
但他卻沒有絲毫責怪她的心情。
現在他把她看得更加清楚,那挺直秀氣的具臉份外有一種高貴,嫩滑潔白的皮膚,比之她身上的白羅衣,更覺白皙。
無論從正面或側面看,也不論是面貌身材以及四肢,都是增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也自認畢生未曾遇見過這麼美麗的人。
他暗暗對自己說道:“這才是我所要找尋的夢中人。
她雖然在為了另一個人而深深憂傷,但這才可以窺見她靈魂的深度,不是一般庸脂俗粉所可比拟。
她才是我所要找尋的伴侶。
”
平生第一次的真情,在他心底沸騰起來。
他決定走近去和她說話,哪怕她怎樣傷害自己的自尊心,她非常可能拒絕與他談話,同時可能會用冷漠無禮的言語對付他,但他也不後悔。
正走向前,忽見她長長歎口氣,玉手一揚,那支竹箫直堕落懸崖下。
無情公子張鹹大吃一驚,付道:“她不會跳下去吧?若果她跳崖的話,我怎麼辦呢?”這個問題尚未想出答案,隻見那白衣美女雙臂微舉,姿勢異常美觀悅目。
然後向前一躍,飛到黑暗的空氣中。
無情公手張鹹駭然驚叫一聲,突然疾躍出懸崖,猿臂一伸,把她攔腰抱住。
兩人身形剛合,便如隕星般電急下墜。
白衣美女微微掙紮一下,便半昏迷地四肢癱軟。
無情公于張鹹心中掠過一個念頭:“現在我怎麼辦呢?已無法再轉回去……”這個念頭一掠即過,寒冷的空氣從腳底掠體而升。
他覺得五髒直向上翻湧,熱血充滿在腦中,眼前金星直冒,一瞬間他也入于半昏迷狀态。
黎明時分,兩條人影并肩直撲奔上山頂。
這兩人正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和地啞星君蔣青山。
他們分頭在山上各處搜索一下,不約而同地聚合在懸崖邊。
地啞星君落青山因天生殘疾,故而目力聽覺以及心思都還遠勝于常人。
他細細勘查一會兒,便指指懸崖之下。
兩人面現愁色,沿着懸崖邊,攀揉而下。
那石壁上盡是又肥又厚的青苔,其滑無比。
他們雖是武林好手,但那懸崖深不可測。
他們縱不像常人般見而暈眩失足,但終有點兒凜懼,是以下落得甚慢。
獨臂野豺呂聲瞥見不遠處的藤蔓上,有一條白羅巾,登時為之大駭。
橫移過去,用牙咬着緣壁老藤。
騰出手去取過那條白羅巾一看,果然是女人之物。
他引吭大叫道:“張公子……公子……”側耳而聽,壑底傳回來他的叫聲,清晰異常。
他頹然地丢掉那條白羅巾,向地啞星君落青山苦笑一下道:“咱們隻怕公子屍骸,也無法尋回。
”地啞星君蔣青山默然片刻,複又緩緩下降。
兩人下降之勢突然快得多,原來峭直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蘿。
以他們的武功,要有一點兒可供換力之物,便可上下自如。
不過事實上,也甚危險。
因為藤蘿承力不大,偶一不慎便且跌墜下無底絕壑。
蔣、呂兩人護主心布,居然把自身安危,完全置諸腦後。
地啞星君落青山忽然呵呵連叫,斜向左方援下。
獨臂野豺呂聲料他必有發現,忙忙跟蹤追下。
兩人降落了七、八丈忽見腳下二丈餘處的四五株古松斜伸出來,并排而列。
樹上因藤蔓密切,形成三四個丈大的藤盤,在那當中的藤盤上,赫然卧着兩個人。
一個是無情公子張鹹,另一個卻是白衣映眼,天香國色的女人。
他們都睜大了眼睛,但似乎已受了傷,故此沒有移動。
無情公子張鹹情形較佳,頭顱不時轉動,口中微弱地呼喚着呂、蔣兩人之名。
那兩個忠心耿耿的仆從直到這時,才完全放心。
地啞星君蔣青山喜得啊啊直叫,轉眼間,已援降在松樹旁邊。
忽見這棵松樹已堪堪折斷,不由得又駭出冷汗,忙忙用力抓住藤盤邊緣。
白衣美女緩緩閉上美眸,容态是那麼惹人愛憐。
地啞星君蔣青山見了,登時原諒少主為她涉險而差點粉身碎骨之事。
心想這個姑娘的确人見人憐,換作自己,恐怕也不能坐視她跌墜懸崖下。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知你們一定會找到我們。
”
獨臂野豺呂聲一改粗暴之态,柔聲道:“公子現在大可放心,可曾傷了那兒麼?”
無情公子張鹹道:“大概斷了七根肋骨,不礙事。
這位姑娘震傷了内部,你們等會兒要輕點動手腳。
”
獨臂野豺呂聲答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妥妥當當把她救上去。
她是誰呢?”這時呂聲已看清楚了這位美豔絕世的白衣姑娘的面龐,因此說話的聲音異常溫柔。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也不知道,你們先把她救上去吧!”
白衣姑娘倏然張開眼睛,微弱道:“不,你先上去吧。
唉,最好任得我葬身絕壑,我在黃泉之下,也會記得你們這番好意。
”
無情公子張鹹詫道:“為什麼?有什麼事迫得你非死不可呢?”
她輕輕歎口氣,道:“所有的人,開始時,都對我很好。
可是到最後,一定非常殘酷忍心地對待我……”
無情公子張鹹側轉頭,凝望着她美麗之極的側面,忽見她眼角淚光瑩然,那顆心為之軟得不能再軟,堅決地道:“請你記着,我是例外,我會始終如于對待你。
”
她微弱地道:“時間會證實一切美麗的諾言。
唉,可是我活下去幹什麼呢?”
獨臂野豺呂聲迅速地先将無情公子張鹹搬到隔鄰的一個堅牢的藤蔓上,然後和地啞星君蔣青山兩人,一齊合力将那白衣姑娘盡快地弄上去。
無情公子張鹹雙肋疼痛難當,但他仍然微笑地望着天空,反複地想道:“她終于開口了,而且口氣相當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