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以來,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魔力也最大。
試看無情公子張鹹一生以無情兩字标榜,但他果真是無情麼?他可以不眨眼地殺死許多人,所有的哀号呻吟,都不能令他恻然心動。
但他一旦堕在情網中,一個歎息,一句低語,便足以令他神魂颠倒地去反複推想。
唯有他這種心冷腸硬的人,不動情則已,一旦動情,便比什麼人都要熱烈和真摯。
不久以後,他和那位白衣姑娘都一同躺在村舍中,而且是同一個房間。
蔣、呂兩人身畔異藥甚多,而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更擅長跌打傷磕,故此張鹹的肋骨已接合得非常準确。
隻有那白衣姑娘的内傷,不是咄嗟間可以奏功。
無情公子張鹹躺了四天後,已可以起床,走動如常。
但還得過一段短時間,才能如常運動。
在那四日之中,他一直注意着那白衣姑娘的動靜,同時極力避免打擾她。
他像世上其他的情人般,變得異常溫柔體貼,而且絕口不問她的身世姓名。
當她平靜之時,他便說些江湖轶聞,以及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給她解悶。
隻有這時,她才會偶然開口。
通常她都是緘默地閉目而卧。
也不知她是在休息,抑是在緬想往事。
不過這房間流動着的溫柔與安靜,她已深深感受到。
無情公子張鹹的細心體貼,世上少有。
當他能夠起床之後,便親自侍奉她湯藥,處處無微不至。
使得她舒服異常,心情逐漸好轉。
又是七天過去,她身體已略有起色,可以倚着枕頭坐起來。
無情公子張鹹不知叫呂、蔣兩人到什麼地方搜羅了好些樂譜秘本,給她閑時閱覽。
那白衣姑娘果然極感興趣,每每沉迷在樂譜中。
無情公子張鹹默默坐在一旁,卻能夠從她的面上以及美眸中,聽到她在心中奏美妙的曲調。
時間悄悄流逝,不知不覺中,那無情公子張鹹已在這座村舍中,一共住了二十天之久。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白費時光和心血,因為他從白衣姑娘偶爾飄過來的眼色中,已明白她對自己沒有絲毫戒懼,更重要的是,她已經萌生活下去的念頭。
這天她忽然從樂譜上移開眼光,落在他的面上,道:“這一首殘缺不全的仙遊曲,乃是西漢時一位著名的樂人所作。
他後來從音樂中悟出大道,便是如今普天下人極為供奉的極樂真人。
雖然如今這仙遊曲殘缺不全,但已令人如人仙境,塵慮全消。
”
無情公子張鹹滿腹文章,卻不解音律。
聽她娓娓道來,有點兒窘困,随口敷衍道:“或許世上還有人珍藏着全本也未可知哩。
”
白衣美人輕輕啊了一聲道:“你真聰明,竟然想到這一點,我在另一本書中,看到有一段記載及這首《仙遊曲》。
據說此曲完整之譜,尚存于襄陽施家。
不過該書乃是明人所作,距今二百餘載。
襄陽施家其時乃是望族,建府于城南,出了一位大學土。
所建之施家園,名聞天下。
如今卻不知怎樣了?”
無情公子張鹹見她笑語款洽,不知怎的也為之心花怒放。
陪着她笑語好一會兒,她開始閉目休息。
張鹹這才退出房外,悄悄囑咐獨臂野豺呂聲數言。
第二日下午,獨臂野豺呂聲從外面回來,一頭大汗。
悄悄向無情公子張鹹禀道:“小的奉命到襄陽去,不費多久工夫,便進出昔年的施家,如今已經沒落。
施家現在隻有一個後人,卻是個迂腐老儒。
小的徑去找他,先是天南地北和他窮聊些經史之類,引得他高興之後,便乘間問他那首仙遊曲的樂譜,可還在他手上。
這個老腐儒已談得高興,便引我入他卧房,珍而重之地從箱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書,讓小欣賞。
小的雖然對于經史子集都有涉獵,但音律這一門卻是外門不過。
但因卷首處寫着仙遊曲三字,料不會錯。
便不交還他,取出一粒價值巨萬的珍珠向他讓購。
那老腐儒有點兒不正常,窮得那個樣子,居然還不肯賣。
小的也不算虧負他,一直加到五粒珍珠,那腐儒仍執意不肯。
一直說是家傳之寶,不能出讓。
惹得小的性起,便取回來了。
”
無情公子張鹹接過他遞來的紙包,哈哈一笑,道:“老家夥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們手辣,他家中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老妻和兩子一女,年紀均尚小。
”
“可曾通通除掉麼?”張鹹一面低頭去拆開紙包,一面問道。
“沒有,小的趕着回來,已無餘暇。
”
無情公子張鹹忽然擡目瞧着他,不悅地哼一聲,道:“這怎麼可以。
我們雖不畏人家将來報仇,但到底惹厭,何如斬草除根幹淨。
”
獨臂野豺呂聲猙獰地笑一下,道:“小的出發時,一路無事,早已想及此問題。
假如小的将他全家弄死,此事一定鬧得風波甚大。
異日那位姑娘經過襄陽,若問出情形,公子你這一番取書美意,隻怕反而變成莫大的障礙哩!”
無情公子張鹹大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謝謝你。
”他轉身入室,走進房内,隻見那位白衣姑娘剛剛睡醒,美眸半啟,美麗之極。
無情公子張鹹呆呆立定,凝目細看這幅美人乍醒圖。
她睜大眼睛,問道:“公子你為什麼發呆?”
無情公子張鹹如夢方醒,走将過去,笑嘻嘻将手中那本薄薄的書遞給她,道:“這是仙遊曲的全譜,你瞧瞧對也不對?”
她喜叫一聲,要坐起來,但力與心違。
張鹹情不自禁,伸手去扶她。
這是他在懸崖被救回來後第一次觸到她的身體,但覺得顫栗,心跳加速。
她挨枕半坐床上,翻譜而閱,看了一遍,喜容滿面,但随即擲譜微歎。
無情公子張鹹大驚,問道:“你想起什麼啦?可以說出來我聽聽麼?隻要這世上有的,我張鹹不辭水深火熱,也得為你取回來。
”
她感激地投以一瞥,但立刻又苦笑一聲,輕輕道:“你現在對我這麼好,可是将來你就會變得非常殘忍。
”
張鹹斷然道:“姑娘此言令人費解,我張鹹已是三十四歲的人,但平生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留下一點印象。
不瞞你說,我願意以整個宇宙的一切,來換取你輕輕一笑,直到現在,我仍不曾準備從你身上獲得什麼。
隻要你能快樂,我就心滿意足。
”
她歎口氣,道:“我相信你的話,可是越是這樣,将來越發可怕。
”
無情公子張鹹一生聰明過人,但此刻也迷惑無比,默然無語。
白衣姑娘忽又換上笑容,道:“剛才我看了那首仙遊曲全譜之後,忽然想起自己内傷甚重,縱有此譜,仍然無法吹奏。
”
無情公子張鹹立刻道:“這個并不困難,隻要你答應我不再尋死,便有法子。
”
她睜大俏眼,道:“可是真的?好,我答應你不再自殺。
”
“我可用本身真氣,助你恢複功力。
以前一則怕你恢複之後,又尋死覓活。
二則你從來沒和我談話像今日這麼多,我也不敢冒昧進言。
”當下他出去吩咐蔣青山數言,便回房和那白衣姑娘在床上盤膝對面而坐,四掌相抵。
這無情公子張鹹為了心上人,虔心施展出全身功力,兩股熱流由掌心傳出去,流入對方體内。
白衣姑娘本來心頭煩躁不甯,熱流傳來,登時渾身通泰。
立即也能運起内家坐功,眼觀鼻,鼻通心。
借着對方那兩股熱流,鎮服住五髒被震之傷。
從自己丹田生出一絲暖氣,沿着全身經脈,運行一周。
最後打通任督兩脈,經十二重樓,重歸氣海。
無情公子張鹹頭頂白氣騰騰,顯出吃力之狀。
原來這種助人恢複功力之法,最耗元氣,若非内家高手,根本就不能辦到。
一個時辰之後,無情公子張鹹微籲一聲,撤回雙掌。
但并不起身離開,一徑在原處閉目用功,借以稍為恢複自己元氣。
白衣姑娘也閉目入定,臉上神采煥然,如春花吐豔,嬌美元倫。
三個時辰之後,她才睜開眼睛。
張鹹已下床坐在一旁,見她張眼,便微笑道:“恭喜姑娘已恢複原來功力。
”
她笑一下,道:“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你大概總得兩三日才能恢複原狀吧?”
“本來不需兩三日,但我墜懸時也曾受傷,今日剛剛恢複。
故此比較耗力些。
你恢複得真快呢……”張鹹說到這裡,雖然住口,卻仍然露出言猶未盡之意。
那位白衣姑娘知他想問自己來曆而又不敢問。
也不多說,隻微微一笑。
這一笑卻可傾城傾國。
門上傳來剝啄聲,無情公子張鹹軒眉一笑,道:“姑娘可以一暢所欲了。
”跟着大聲道:“進來。
”隻見那面目清秀的地啞星君蔣青山走進房來,手中拿着一支竹箫,含笑交給無情公子張鹹,再轉到白衣姑娘手中。
她淺笑盈盈,将那竹箫看了一會兒,然後按在唇邊,吹了一段過門。
僅僅數聲,已将房内的無情公子張鹹和房外蔣、呂等三人,聽得如癡如醉。
白衣姑娘開始吹奏出那閣《仙遊曲》,箫聲高亢處,裂石穿雲。
低沉處宛如夜深露重時,猶倚曲欄,細訴衷曲。
此時不但那白衣姑娘自己心神合一,融化在這美妙的音樂中,便另外的三人,也都為之沉醉,不知身在何處。
白衣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反複吹奏這一閡《仙遊曲》,越來越見純熟精。
無情公子張鹹俊目半閉,靠在椅背上,胸中一片澄明和詳。
一向都抛撇不開的怨恨世人之心,如今生像已從美妙無比的箫聲中化掉。
箫聲停歇了好一會兒,他猶在回味。
隻聽一個嬌軟悅耳的聲音道:“啊,你面上狠戾之氣一消,顯得更加英俊了。
”
他睜開眼睛,隻見白衣姑娘含情地凝視她。
他心中大動,真想過去把她摟在懷中,細細疼一番。
但鬥然一凜,付道:“她容華蓋世,一笑一颦,雖然無意,卻似有情,我不可魯莽。
”
自從無情公子張鹹為她損耗真元,助她恢複功力,而又無微不至地加以美懷,他們之間開始建立起友誼來。
這時反而因為張鹹元氣未複,不得不在此多休息幾日。
白衣姑娘已十分信任張鹹及蔣、呂兩人。
那獨臂野豺目聲天性兇暴,相貌獰惡,但在這位白衣姑娘面前,簡直變成一頭綿羊,馴善無比。
地啞星君蔣青山因是天生殘疾之人,故此對她美妙箫聲的感受力更強。
在他心中,已将這位白衣姑娘當作仙女般崇拜尊敬。
最使無情公子張鹹擔心之事,便是生怕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