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無比的白衣姑娘,有一天會突然不辭而别。
想深一點,縱然她明日告辭,他也沒有任何借口可以留住她。
這個苦惱困擾得他十二萬分煩躁不安,但在她面前又不敢露出來。
隻好裝着元氣耗損過度,一時難以恢複的樣子。
這天早晨,白衣姑娘吹了一會兒箫,突然問道:“你身上可有銀子?”
無情公子張鹹連聲道:“有,有,蔣青山快取箱子來。
”
她嫣然一笑,道:“用不了一箱子那麼多。
”
地啞星君蔣青山已把一口長形小箱取來,打開箱蓋,珠光寶氣,眩目生輝。
白衣姑娘秀目輕皺,道:“你們哪兒來的這些珠寶?”
無情公子張鹹忙道:“這可不是我們偷搶來的東西,都是由家祖手上傳下來。
”
她展眉而笑,道:“那就好了,你家一定是世家望族,令祖可曾做官?”
無情公子張鹹嗫嚅一下,毅然道:“不瞞姑娘說,先祖未曾為官,也是江湖中人。
他因口舌上天賦奇才,人稱賽蘇秦張斯。
但這些珍寶,都不是他親自弄回來,而是由當時武林中許多前輩名家所贈。
甚至我的一身武功,以至蔣、呂他們的武功,都是集天下黑道各高手的絕技。
這都是他們和先祖甚是相得,故此傾囊而授。
”
白衣姑娘本知他出身奇怪,雖然外表斯文俊美,其實絕非世家子弟。
剛才之言,不過故意相試。
如今他坦白說出本是江湖之後,頗感他對自己的誠實。
及至聽到他提及武功,乃是由武林中黑道各派高手所授,不由得大大相信他祖父口舌上有奇能之言。
說得不好聽一點,便是出色當行的一大騙子。
但居然能将武林故習上不傳外人的秘技,也能以言語騙得他們傾囊而接。
不由得撲哧一笑,道:“我想拿一點兒銀子,到武昌府去找一個人。
”
“姑娘想找什麼人?啊,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問你,但你還回來麼?”
她微微一笑,露出潔白齊整如編貝也似的牙齒,輕輕搖頭。
無情公子張鹹為之一震,頹然歎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知道總有這麼一天,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我痛恨這個道理。
”
她的美眸中流露出奇異的神色,緩緩道:“筵席雖無不散,但人生也甚短促。
僅僅要求像人生那麼短時間的不散筵席,卻不是不可能。
”
他大喜道:“姑娘以為世上果然可以有這樣美妙的事麼?”
她颔首道:“當然,但可惜隻是别的人有福氣如是,卻不包括我在内。
”
無情公子張鹹登時又頹然時一口大氣,不言不語。
她伸出玉手入箱子,取出一條鑲着上好碧玉的項練,扣在頸子上。
衣裳是白的,她的人更白。
佩上幾點碧綠,美不可言。
饒他無情公子張鹹失望灰心無比,這時也禁不住凝眸直視,如癡如醉。
地啞星君蔣青山取紙取筆,迅速揮毫,片刻工夫,已在畫紙上繪了一幅圖畫。
畫中地點是在一間閨房之内,房中布置得清雅而溫暖。
撓台前一位美人,含情端坐,粉頸上挂着一串碧玉項練。
在她身後站着一位公子,負手凝望着她。
畫中之人,畫的自是白衣姑娘和無情公子張鹹。
兩人面目都畫得維妙維肖,直是呼之欲出。
白衣姑娘取來一看,先是甚喜,其後一縷愁容泛上玉面,默然一歎。
突然擡頭向地啞星君蔣青山道:“你畫得太好了,可以再為我畫一幅單人的麼?”
地啞星君落青山如奉聖旨,立刻取紙另畫。
白衣姑娘端坐不動,目光投向窗外田野間,面上一股淡淡愁容,别具一種憂郁之美。
蔣青山不消一刻,已畫好了,突然将畫筆扔掉。
那支畫筆恰好倒過來,管先着地,啪地微響,已有一半深陷在地中。
白衣姑娘微訝地看着那支畫筆,隻因這等擲筆手法,足見内力深厚無比。
尤其難得的是他随手一擲,便自如此。
她俯身伸出兩指,精住筆杆,毫不費力地拾起來,還給蔣青山道:“你無此筆,如何能作畫?”
無情公子張鹹驚道:“啊,姑娘身負絕藝,如今方知如此高明。
”
她翩然一笑,取畫而現,隻見畫上是一幅半身像,她的輪廓分明,容光照人,逼真之極。
地啞星君蔣青山自個兒團團直轉,顯得十分焦躁。
轉了一會兒,便咿啞直叫,連比手勢。
無情公子張鹹自幼便和他在一起,自然識得他的手語,驚道:“他說把這幅畫撕掉呢!”
“為什麼?”白衣姑娘愕然道:“不是畫得極好嗎?仇十洲也不過如是。
”
地啞星君蔣青山連比手語,還兼用表情。
這一回連深谙他手語的無情公子張鹹,也看了半天,才恍然道:“他說這幅畫着起來不壞,但其實不能描出姑娘芳容于萬一。
他說他一定要畫一幅最好的,要能夠把你剛才面上那種幽怨的美态畫出來。
”
白衣姑娘啊了一聲,慢慢垂下頭顱。
無情公子張鹹早知她必有極大心事,這才會跳崖自殺。
剛才的愁容,不消說也是因這心事而起,突然一陣心酸,轉身走到窗邊,憑窗遙望田野景色。
白衣姑娘雖是垂首暗嗟,但張鹹的動靜,她仍然知道。
當下盈盈起立,走到他身後,玉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轉來,道:“你在想什麼呢?我想請你在這幅畫上題幾個字,行麼?等我從武昌回來,再瞧瞧你寫的是什麼?”
無情公子張鹹聽她說要回來,登時為之大喜,俊目中射出光輝,道:“你果真會回來麼?”她微笑點頭,無情公子張鹹叫道:“那麼我現在就題。
”随即取過那幅畫,揮筆而題。
白衣姑娘待他題畢,過去一看,隻見他寫的字竟是宋徽宗的瘦金體,筆力奇重。
題的是一阕短詞,詞牌是《南鄉子》。
她曼聲誦道:“妙手寫徽真,水翦雙眸點绛唇。
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隻露牆頭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颦。
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詞後并無署名。
白衣姑娘反複吟了兩遍,她知道這首《南鄉子》,乃是北宋鼎鼎有名的秦觀所作。
記得昔年自己讀詞,讀到這一首詞時,便會為之心馳神越。
極為傾服這位宋代的詞家,确是天才橫溢,竟能以恰到好處的筆墨,一波三折地将畫中人描寫出來。
此詞含意也淺顯易解,頭一二句是說畫者妙手将水剪雙眸和紅唇都畫出來,使人看了之後,疑惑是古昔在美男子宋玉東鄰居住的那位美麗的少女,隔牆窺看宋玉時所露出的半截身軀。
下半閡第一二句,意思隐約,實在卻沒有什麼意思。
但第三句話說及此畫,意思是如果說畫中人有些可恨的地方,就是無情。
可是縱然是紙上佳麗,不會有情,但卻動人心弦。
現在白衣姑娘瞧着自己的半身肖像,讀着這首小詞,不由得别有一番滋味。
無情公子張鹹見她大有欣賞之色,便放下心,卻忍不住低吟道:“任是無情也動人!”白衣姑娘聽見,卻伴作不聞。
獨臂野豺呂聲得到一個好差使,便是陪同白衣姑娘并騎到武昌去。
白衣姑娘上了馬背,回眸淺笑,問張鹹道:“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我去會什麼人麼?現在你試猜猜,是男是女?”
無情公子張鹹陡覺緊張起來,故意答道:“一定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
白衣姑娘搖搖頭,那姿态十分可愛。
她發出俏皮的笑聲,道:“不對,不是姑娘,而是個男的……”眼見無情公子張鹹發征,她嬌笑連聲,揚鞭策馬,飛馳而去。
張鹹失魂落魄地回身入屋,不提防把地啞星君落青山撞個踉跄。
他怒斥道:“你這笨頭笨腦的家夥,怎的阻住我去路?”
蔣青山笑嘻嘻跟他進屋,等他發了一回征之後,才用手勢問道:“公子你心裡不舒服?”張鹹歎口氣,又像問他又像自語地道:“她為什麼臨去還要告訴我說是個男的呢?”
蔣青山連比手勢,但無情公子張鹹再也沒有瞧他一眼,因此他無法傳達,急得抓耳撓腮。
突然觸起一法,跳起來取紙揮筆,畫了半晌,這才竣事。
他自家拿着那幅畫,左看右看,面上一片光輝。
無情公子張鹹托腮發癡,忽然一張紙平放在他眼前。
目光到處,不由得坐直起來。
隻見畫中一位婢娟,國色天香。
尤其是那雙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流波顧盼。
這一雙眼睛中,流露出無限情意,令人為之怦然心動。
他呆視了許久,蓦然一道靈光,掠過心頭,擡目問道:“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對我曾露出這種眼色麼?”
地啞星君蔣青山雙掌一拍,表示出公子這一猜,令他十分滿意。
随即又用手語告訴他說,當他贈箫之後,癡癡怔視着她之時,她便曾露出這種眼色。
無情公子張鹹狂喜不禁,暗念蔣青山無看錯之理。
狂喜一過,便又憂愁起來。
為的是想起她臨去的那幾句話,的确叫人費盡思量。
且說白衣女郎由獨臂野豺呂聲護送,到達了武昌之後,她并不慌忙,卻自個兒到著名的黃鶴樓等名勝古迹鑒賞一番。
但因她長得美麗異常,真是天上仙子,滴降凡塵。
故此不論她走到什麼地方,都惹得所有的行人驚顧癡看。
幸而獨臂野豺呂聲樣子夠兇惡,塊頭又大。
跟着白衣女郎亦步亦趨。
她倒不大理會那些傾慕者的眼光,隻因以白衣女郎這等絕世姿容,如不發生如此現象,才是咄咄怪事。
隻是有些人天性輕薄,雖在起初時為她的絕世容光所攝,怔了一下,但随即便流露出下流的天性,作出種種怪樣子。
但他們碰上獨臂野豺呂聲,可就算是倒黴了。
離得近的,呂聲挨過去輕碰一下,跌個四腳朝天也有,跌個狗吃屎也有。
站得遠的,也難不倒呂聲。
他手中不知哪兒弄了一把白米,這時指頭一彈,那人便得彎腰咳嗽不住,或是半邊身軀痙攣不止。
白衣女郎對他的惡作劇似乎頗為欣賞,并不禁止他,反而常常因而笑得花枝亂顫。
獨臂野豺呂聲因而更加不肯客氣。
在武昌城中繞了一個圈子,最少也有四、五十人吃那獨臂野豺呂聲以米粒打穴手法,弄得難過無比。
說起來這還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因白衣女郎在側之故,才沒有下毒手把那些登徒子都殺死。
那些登徒子中,有好幾個乃是武林中人,這一來白衣女郎和呂聲兩人尚未離開武昌,便又轟傳得全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