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
朱玲暗自驚訝,想道:“她看來不過王旬左右,竟然是本庵庵主,并以佛法精嚴見稱于世,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
清音大師又道:“施主請坐,敢問有何見教?”
朱玲款步上前,突然跪在清音庵主榻前,俯首道:“隻請庵主慈悲,渡入法門。
”她的聲音哀婉無比,因此雖然僅僅說了兩句,旁邊的慧根已側然動容。
清音大師誦聲佛号,道:“你旦起來,先把你想出家之故,說與貧尼聽聽。
”
朱玲仍然跪在地上,道:“我姓朱名玲,自懂人事,已失父母之愛,但卻練了一身武功。
數年之前,我愛上了一個人,但因波折重重,故此始終分離。
最近他被我師父逼得跳下萬丈懸崖……”
慧根啊了一聲,清音大師卻道:“慧根,一切俱有前因,你不可多言。
朱玲,你的遭遇的确可悲可憫,佛門廣大,以普渡衆生得脫苦海為志。
隻要你果真看破人生的虛幻,康莊大道即在眼前。
但你如若真心愛他,何不相從于地下?”
最後兩句,說得聲色俱厲,朱玲和慧根文尼都駭了一驚。
清音大師歇了一下,妙目中射出懾人威光,又清脆铿锵地道:“生無可戀,何必再活。
如是有情,死亦何懼。
你即速回答,何以不死之故?”
她一句緊接一句,宛如長江大河,逼人而來。
“大師容禀……”朱玲歎口氣,哀婉地道:“朱玲在漢水輕舟中,望着茫茫江水,曾經反複想過千萬遍,雖然自知無生趣,但卻不能即死。
朱玲不相瞞,我此生環境特殊,數年以前,已是滿身血腥,殺孽如山,如果投江一死,魂歸冥府,必入地獄。
”
清音大師厲聲道:“咄,你怕入地獄,因此不惜忍熬悠悠凄涼歲月和那斷腸哀思,托迹佛門麼?”
“大師誤會了,我如存有此念,即是對他不是真情,又何必托迹佛門。
”
慧根忍不住道:“是呀,但你越說越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朱玲歎息一聲,道:“我這滿身殺孽,必入地獄,那時雖千秋萬載,都和他分離。
因此想來想去,都不能死。
甯願趁這個有限的數十年光陰,虔心念佛,借佛力以洗去罪孽。
這數十年的光陰,比起冥府無窮歲月,孰輕孰重,大師自然明白。
”
清音大師破顔一笑,道:“原來有這麼曲折的理由,貧尼自小已入佛門,至今整整一甲子,卻未曾聽過這種出家的理由。
但這也是緣份,貧尼無話可說。
當你來時,貧尼正要閉關,須待一年,方始出關。
往常若不是重要之事,慧根絕不會在這刹那間來驚擾我。
故此當慧根再三為你求說,要貧尼接見你時,貧尼已想到你一定是個風華高雅的好女子,才能令一向冷傲的慧根也替你求說。
如今與你一談,果然聰穎蓋世,言談高雅,難怪慧根傾折呢!”
朱玲再拜道:“蒙大師慈悲成全,弟子感激不盡,未知何時方可披剃?”此時她對這位清音大師心折異常。
單憑她年紀已達六十高齡,看起來卻仍然隻有三旬左右這一點,便足夠叫人欽佩她的功行精深。
庵主又破顔一笑,道:“三戒大法,本是隆重。
但我禅宗為佛祖教外别傳,路徑稍異他宗,貧尼此刻便為你落發。
”
朱玲連連叩頭稱謝,慧根便去預備一切之物。
清音大師吩咐她道:“既入空門,無庸遮面,你可把面幕去掉?”
朱玲徐徐把面幕解下來,露出奇醜的臉龐。
慧根女尼駭了一跳。
手中熱水灑了一地。
清音大師凝視她好一會兒,微微一笑,道:“善哉,貧尼見了,尚覺驚心,何況尋常的人。
不過是福是禍,仍未可逆料。
”
這位有道老尼,話中隐含禅機,慧根女尼雖是她最寵愛的弟子,卻茫然不解。
朱玲忽然流出眼淚,悲聲道:“師父請恕弟子暫時不禀明内中原委,弟子實有難言的苦衷。
”
清音大師道:“你不必說了,慧根——”慧根女尼應了一聲,取了剃刀,走到禅榻前。
襄陽城中,這天中午時分,一個青年壯士從酒樓下來,腳步歪斜在街上直闖。
這位壯士長得濃眉豹眼,身軀雄壯,背上斜插着一把寶劍,絲穗亂搖。
此時街道上正甚熱鬧、行人輻辏。
他這麼東倒西至地亂闖,自然撞着行人。
但莫看他酒氣薰天,站都站不穩。
可那些被他碰着的人無不橫仆開去。
頓時一陣大亂,行人紛紛閃避。
大家看他一身華麗衣服,背上又插着劍。
都想得到是個練武的人,大約是镖師之類,哪肯招惹閑氣。
被地碰倒的人,爬起來拍拍灰塵,自己歎聲倒黴,也就算了。
這時,街道旁邊有一位青年公子,雙目炯炯地注視着街中的壯士。
這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
儒雅風流中,又有威猛之氣。
尤其是那對眼睛,神采奕奕,顧盼之間,雖無情而似有情。
那個醉薰薰的壯士,突然踉踉跄跄,直撞向道旁。
有個婦人發出驚叫聲,原來那壯士所撞的方向,有位白發皤然的老人,顫巍巍地挑着兩個空籮走着。
那個壯士斜沖過來,老人縱然看見,也來不及閃避。
其餘的行人因已注意那壯士,故此都知道一幕可怕的景象就要發生。
但因都是男子,較為沉得住氣,故此沒叫出聲來。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人影倏閃,那位俊美公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老人身邊。
伸手攔處,那壯士恰好撞在他手臂上,頓時止住前沖之勢,大家都松了口氣。
隻見那俊美公子埋怨地道:“王師父你最愛飲酒,逢飲必醉,這是何苦呢……”一面說着,一面把那壯士緊扶走開。
片刻工夫,那俊美公子已把那壯士扶出城外。
那壯士含糊不清地叫道:“好劍法……哈哈,原來是……白鳳……”
俊美公子矍然一震,問道:“誰的劍法好呀?”
“我……我是石軒中……中……”下幾個字,已模糊不清。
那俊美公子睜大眼睛,想了一下,便架着他走到一條小溪旁。
先按他坐在地上,然後掬些溪水,潑在他面上。
那壯士打個寒喚,睜開醉眼,看見面前的人,便咦了一聲,問道:“你是誰?”但跟着又閉上醉眼,身形搖搖晃晃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俊美公子放目四望,附近并無人家,便扶他起來。
那壯士渾身無力,但那公子雙手插在他腋下,竟毫不費力便把他扶将起來。
走了幾步,那壯土朦胧中突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雙臂齊振,右手揮處,恰好旁邊有株碗口大的樹,吃他掌背碰上咔嚓一聲,齊腰折斷。
枝葉紛飛中,那人兀自扶住半邊身軀,自家身形紋風不動,穩如泰山。
壯士身子一軟,便又全靠那公子扶着。
走了七八步,那壯士喃喃問道:“你是誰?你想把我怎樣?”原來酒醉三分醒。
那壯士雖然力不從心,腦中也昏昏沉沉,不能好好地思索任何問題。
但憑着平日的訓練和反應,仍然知道自己剛才猛一振臂,沒把那人震開,乃是極堪驚詫之事。
同時又感覺對方扶着自己,腳不點地般向前走,必有企圖。
俊美公子第一次開腔,道:“你需要大睡一場,現在我領你到那邊草坡上躺一下。
”
說話間,已到了山坡間。
上面濃蔭蔽天,下面綠草如茵,果真是個睡早覺的好去處。
那壯士倒在地上,一會兒便鼾聲如雷,沉酣入睡。
那公子坐在一旁聽着樹上小鳥啼聲,慢慢也墜入自己飄渺的冥想中。
他的俊美的面龐上,不時發生變化。
一如有無數悲歡離合的往事,組成一道河流。
在他心中的河谷中奔騰流湧。
可是此刻的宇宙是那麼平靜,過去了的時光和種種事情,都已不存在于這個宇宙間。
未來的一切,又未曾發生……那麼人們何以常常要回憶着過去,推想着未來,以緻總是生活在虛空之中呢?
他沉重地嗟歎一聲,起身在山坡上徘徊,不知不覺,走到坡後那片幽靜的樹林中。
踏着落葉,聽着鳥語,逐漸深入林中,把多變而可怕的人抛在腦後。
坡上酣睡的壯士,忽然驚醒。
睜開眼睛,西沉的紅日從樹葉下斜斜射到他的面上,使他感到十分刺目。
他突然覺得不妙,四肢一振,卻絲毫動彈不得。
眼睛一驚,看見有三個人也看見身上捆滿了鹿筋合牛皮擰成的粗索。
那三個人正在争論,他忍住心中怒氣,留心谛聽。
“……咱們混了多少年,還是窮光蛋,眼下此事,大家擔當點,馬上就可以發财。
”
“李銘你别油蒙了頭,一腦袋惦記着白花花的銀子。
人家能用這等寶劍,來頭就不小。
我高瑞可不願過那心驚肉顫的日子。
”
壯士嘴唇角微微一動,露出冷笑。
心想原來這三個家夥看上了自己的寶劍,趁酒醉酣睡時,把自己四肢捆住。
第三個人此時大聲道:“咱們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眼見大财在手,如何能夠丢棄?高瑞,你決定不要這筆銀子麼?”
最後那句話說得甚是沉重。
壯士正想這厮言中已露殺機,高瑞大概會軟化下來。
隻聽那人又道:“我陳清波再說句公道話,這柄寶劍拿到飛雲莊去,最少也可以弄個十萬八萬。
咱們三個人一分,可以蓋大房子,多讨幾個婆娘,快活一世,且讓我再看看那劍……”
嗆地微響,劍己出鞘,那陳清波又道:“這上面刻着白虹兩個小字,大概就叫做白虹刻了。
”
他語聲略歇,突然又驚贊道:“好鋒快,這塊石頭劈為兩塊,竟連聲音也沒有,咦,那邊是誰來了?”
那壯士真想睜眼去瞧,猛聽半聲慘叫,跟着撲通兩聲。
李銘顫聲道:“老陳你真把高瑞幹啦?”
陳清波狠聲道:“這小子我平日就看他不順眼,正好趁機幹掉,咱們好多分點銀子。
”
“咱們也别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