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那麼大,石軒中忖道:“這倒是我平生未曾遇到過的怪事。
眼下我已看遍這天一園中,并無一幢房屋。
勉強說有的話,便隻有園門那間門房和這個樹巢,可是靳氏一家如何住法?莫不成露天而住?好吧,姑且假定靳家露天而居,但家人們呢?于叔初呢?于叔初肯在石堤上睡覺麼?”
他離開了竹林,走到地邊,茫然地瞧着綠色的池水。
秋風拂過水面,因而漣漪無數。
池中遊魚甚多,偶然還可見到長達三四尺之巨的大魚突然跳出水面。
石軒中繞回園門那邊,他已有點承認自己失敗。
露天的生活方式,早在人類進步到建官室而居之前,已經放棄了。
那些先民們或是巢居,或是穴居,總不肯露天。
可是這靳氏一家卻這麼奇怪,坐遊慈息之地如天一亭和那個樹巢,都十分講究,卻不弄一棟房屋居住。
他回頭看看那個晝寝未醒的老家人,忖道:“也許隻有這個老人家不慣席天卧地的生活,因此被派作門房呢……”他哂笑一聲,縱到兩丈遠的假山上,沿着白色的石階,走入八角亭中。
在亭外的回廊走了一圈,池中的水清澈明淨,俱深不見底。
石軒中心道:“這個池塘工程之大,比蓋建一間華廈還要費錢,但靳家為何不蓋房子專門弄些無用的工程?”
正在凝思,忽聽一個年輕的口音朗聲道:“擅登亭中的是什麼人?”
石軒中微微一怔,暗忖聲音來路,正是那老家人寝卧處。
這個年輕的口音,分明不是那老家人,那麼這人何時由園門進來?自己雖剛才背轉身,但聽覺靈敏,如有人進園,必可知道。
當下回身一瞥。
隻見一個少年,相貌清秀不俗,正站在門房門外,凝視着自己。
于是輕輕一縱,飄落堤上。
一面走過去,一面含笑道:“在下石軒中,敢問閣下可是靳家少俠靳浩麼?”
那少年大大愣了一下,然後響呐道:“你……你就是石……軒中大俠……你……你怎知我的姓……名……”
石軒中道:“石某既來貴園,當然知道園主人的大名。
”
靳浩定睛把石軒中看了一會兒,才大大透一口氣,道:“天哪,我一直希望能夠見到你。
人家傳說的你那麼厲害,又聽說你長得十分英俊,但我卻常常覺得你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樣子,哪知道真是這麼英俊潇灑。
怪不得全天下最美麗的姑娘白鳳朱玲會和你好。
”
石軒中頗喜這個少年的直率天真,便笑道:“世間哪有三頭六臂的人。
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僅僅膽子大些,不怕死就是了。
”
“啊,不,石大俠你劍術天下第一,連鬼母也佩服你呢。
說起來西門香主,樣子可就和三頭六臂差不多了。
”
石軒中道:“靳少俠也是使劍的麼?”
靳浩雙目圓睜,鄭重地道:“是的。
”一躍而前,在石軒中面前不及三尺之處便停住腳步,低聲道:“我可不稀罕碧螺島主的劍法。
哼,我父親求他傳我幾招,他顯出十分不舍得的樣子。
石大俠,你老可肯教我幾招麼?你的劍法才是天下第一,聽說你老的徒弟史思溫也十分厲害,我真羨慕死了。
”
石軒中慨然道:“我的劍法算不得天下第一,但承少俠你如此推重,石某哪能敝帚自珍。
”
靳浩喜之不勝,道:“石大俠,你别再叫我少俠。
你老肯傳我幾招劍法,就等如是我師父一樣。
将來我一定學你一樣,行俠仗義,為人間打抱不平。
”
這幾句話最合石軒中心思,立刻凜然道:“你既有此俠心,可敬可佩。
我師門伏魔劍法,本不可輕授外人,但你卻例外。
我可把其中的小九式傳給你,日後入了江湖,多做俠義之事,維護人間正義。
”靳浩見他神色凜然,正氣迫人,不知不覺便跪下去,誠懇地道:“弟子謹尊師父訓海。
”
石軒中見這個少年的确本性純潔,天生俠骨。
暗忖自己一會兒也許會因碧螺島主于叔初的緣故,因而和他父親靳崖沖突。
如要傳他劍術,必須趁此時立即傳授。
于是命他起來,一齊向林那邊走去。
到了那株參天古樹之下,石軒中已試出靳浩的腳程不弱,知道他家傳武功不比尋常。
當下就在樹下空地上,把師門心法伏魔劍法小九式演練一遍,着他細看,牢記心中。
待得靳浩把架式練會之後,便又傳他口訣。
隻要日後勤練這小九式,一面把口訣參透,便可變化應敵,無往而不利。
靳浩天資甚佳,心中又無甚雜念,因此領悟得甚快。
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伏魔劍法的小九式和口訣完全學會,熟記心中。
這時靳浩才又動問石軒中來意,石軒中便把來找于叔初的目的說出來。
靳浩笑道:“師父放心,弟子這就去禀告家父,由家父再轉告于島主。
”
兩人又走回園門處,石軒中瞪大眼睛,看他到何處去禀告,等他直入門房之内,伸手一按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
石軒中才恍然大悟,想道:“敢情他們靳家住在地底,怪不得我找不到屋宇。
”靳浩正要走入秘門,石軒中突然飛到他身後,輕輕道:“靳浩,你暫時别把我傳授劍法之事說出來。
一來避免你父親以為我挾恩相求。
二來免得于叔初知道,他會憤你看不起他的劍法,可能因此導緻你父親和他的交情破裂。
”
靳浩一聽有理,便答應了,走入秘門之内。
不久,便從門口出現。
他低聲道:“師父,家父請你到屋内相見。
”他面上露出憂慮不安之色,又道:“但弟子卻覺得他好像對你老大不友善呢。
”
石軒中毫不介意,道:“不要緊,石某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令尊何從能見怪我呢。
”
當下由勒浩頭前領路。
入門之後,便是一道梯階,斜入地中。
走完梯級。
但見一條相當寬闊的甬道,壁上懸着油燈,照得甚亮。
前面不遠,有光線透過來,倒似天光而不是燈燭火炬的光線。
石軒中納悶地走過去,越走近越覺稀奇,原來此時已看清前面這一截甬道,頂上嵌着玻璃闆,天光就從玻璃闆上透射入來。
若然建築在地面上的屋子開個天窗,并不稀奇。
但深藏地下達兩丈之深的甬道,居然也有天光透入,上面豈不是要開個大坑才行。
那玻璃闆既然透得天光人來,眼光自然地能透視外面。
隻見好些遊魚。
在甬道上面遊來遊去,露出悠然自得之狀。
石軒中暗中透一口氣,付道:“源來這裡已是池塘底下,上面都是水,故此有光線透入,咳,現在才知道靳家既是癸水聖後的後輩,那癸水聖後于水的一道,天下第一,無怪她的後輩要住在水底。
”
正想之時,已把甬道走完,前面有一道門戶。
石軒中默察地勢,知道已到達那座上搭八角的假山下面。
推門而入,隻見是個廳子,四面都開有巨大及地的窗戶。
當然都是用厚厚的玻璃闆隔住池水,窗戶兩旁都有簾幕。
從四面窗戶望出來,可以看見另外隐約還有房屋,由甬道貫穿其間。
廳中布置得甚淡雅,而且十分清涼,絲毫不覺得悶熱。
隻見一個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中年身披談青色的長衫。
質料似絲非絲,輕軟發光。
揚聲叫道:“石大俠駕臨荒園,靳崖實感意外。
敢問有何貴于?”
石軒中抱拳道:“石某擾渎清居,心中實在不安。
但聽說碧螺島主于叔初正在府上,石某因與于島主有點兒過節,故爾冒昧求見。
”
靳崖哈哈一笑,道:“不錯,于老今在我家。
但石大俠你既不為靳崖留面子,徑自登門索人。
說不得靳崖隻好按照江湖規矩,先請石大俠露一手,好教靳某心服口服,然後把于老請出來與大俠相見。
”
石軒中微微一怔,心想這不是成心找麻煩麼?還說是江湖規矩。
正要說話,靳崖又道:“石大俠請到這邊來,靳崖有樣小玩意兒,請大俠指點一下。
”
靳浩在一旁想說話,而又不敢做聲。
石軒中臨走時,向他微笑一下,表示并無妨礙,要他不要擔心。
兩人走過一條甬道,進入一間房中。
隻見這個房間四面均是石壁,僅有兩個三尺見方的窗戶,因此光線暗淡得多。
大門窗自動開閉,砰的一響,竟是鋼制的門。
石軒中想道:“這裡分明有什麼機關,但我跟定他。
隻要相距不超過一丈,他能躲避暗算,我也能和他一般快,靳崖轉身道:“大俠你隻須出得此室,于老自會出來相見。
”
石軒中再還顧室中一眼,但見這方園丈半的房中已無任何出路,便問道:“靳老師這話怎講?莫非要石某設法出去?”
“不錯,此室設有埋伏。
隻等我們話一講明,便自發動。
你隻要有法子出去,靳崖自甘服輸,當可請出于老和你相見。
”
石軒中點點頭,道:“石某有點兒明白了,但是否可用任何方法?譬如擊破玻璃窗戶等法子。
”靳崖簡潔地道:“不錯,任何方法均可,隻要能出此室。
”
石軒中便不再問。
心想對方也在眼前,隻要他能出去,自己的輕功已有神鬼莫測之能。
相距如不超出一丈,則無論對方用什麼身法,也撇自己不掉。
片刻間,忽聽軋軋連響,室内光線驟然完全消失,隻剩下一片黑漆。
原來那兩扇玻璃窗上,忽然垂下兩塊同樣大小的鋼闆,把窗戶封住。
石軒中用夜眼嚴密注視着靳崖,隻等對方一動,便搶至前頭。
哪知靳崖紋風不動,老是站在原處。
這時室中起了一陣異聲,石軒中側身而聽,一時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的聲音。
靳崖忽然縱聲大笑道:“石軒中,你雖是一代英豪,号稱是劍神,但陷在我獨門黃泉陣中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施展……”笑聲未絕,屋頂忽然像破了似的,灑下數百股泉水來。
地上和牆邊也一齊冒水,轉眼之間,整個房間均已撥滿了水。
石軒中暗叫一聲不妙,先閉住呼吸,等到水淹滿了之後便想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