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之間,猿長老一蹦一跳地走到他們面前。
朱玲立刻十分注意地瞧着他。
猿長老道:“朱玲,你把面幕除下來給我瞧瞧。
”朱玲順從地把面幕除下,露出那張醜怪可怕的面龐。
石軒中看了一陣痛心,但卻不發一言。
猿長老道:“以我猜測,你和鬼母之間,定有守秘的誓言。
我雖可以道破,但背誓者不祥,違天者多舛。
隻怕日後橫生風險,滿途荊棘。
”
石軒中虎目一眨,道:“在下雖聽不懂長老言中暗示的玄機,但長老提到将有風險災難,在下卻認為不須害怕。
”
朱玲仍不做聲,猿長老笑道:“壯哉。
英雄俠骨,練則越堅。
石軒中你好生聽着,朱玲其實不是被鬼母的碧螢鬼火炙毀容顔。
”
石軒中啊了一聲,定睛去看朱玲的樣子,但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可予改變的地方。
他暗自想道:“不管玲妹妹是怎樣失去她美麗的容貌,我還是一樣地愛她,但猿長老此言何意?”
猿長老又道:“我這雙火眼,能夠透霧機物。
朱玲面上蒙着塊面幕,不但遮掩不住幕後的相貌,連她的本來面目,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我曾聽說玄陰教一風三鬼中白鳳朱玲,國色天香,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美人。
如今一看,果然傳言不訛。
”
石軒中驚問道:“長老你可是說,你仍然看得見她以前原來的容貌麼?”
債長老笑道:“不錯。
不但如此,連你也可以容容易易地看到。
”
石軒中當下運足眼神,直向朱玲面上瞧去。
看了一會兒,依然是那張醜怪的面孔。
猿長老道:“我實在不該再賣關子了,朱玲你好生站穩。
”說着便伸出滿是白毛的右手,掌心貼在朱玲颔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縮回手掌。
但聽嘶地微響,朱玲的面皮随着猿長老那白毛參參的手掌褪脫。
石軒中但覺眼前一亮,隻見一張美麗絕倫而又極之熟悉的面龐出現于面前。
這張美麗的面龐上,孕蘊着無限驚喜的神色。
在那斜飛入鬓的清細眉毛下,嵌着一對朗星也似的眼睛,眼睛中射出令人心蕩神搖的光芒。
石軒中驚道:“噫,玲妹妹,你……”
猿長老哈哈一笑,身形一晃,縱上半空。
笑聲也随着他的身形破空搖曳而去,轉瞬間已消失在樹林中。
朱玲默默無言,忽地縱體投身在石軒中懷裡,膩聲低問道:“石哥哥,你可歡喜我回複原來的容貌麼?”
石軒中坦白地道:“當然歡喜。
你的面貌在我心中是那麼熟悉。
現在我簡直記不起你早先那張面孔了。
玲妹妹,擡起頭來,讓我細細看一遍。
”他用充滿了感情的眼光,凝定在她的面上,歇了片刻,他喃喃道:“一切都像一場惡夢。
玲妹妹,以後我們再不分開,那就不會有什麼事了。
”
朱玲面龐上掠過一抹憂慮之色,輕輕道:“可是猿長老說,因為點破了這個秘密,我們将會遭遇到重重劫難呢,唉……”石軒中用嘴唇封住她的話,四片嘴唇相觸,立刻迸射出愛情的火花,身外的一切事物,在這刹那間,完全不複存在于情人心裡。
朱玲突然從沉醉中醒來,心中微感不安。
她極力抑制着自己不要想及旁的事物人物。
可是石軒中的如海深情,竟是那麼純潔真摯,使得她無法不想起旁的人。
她記起了宮天撫和張鹹,這兩個武功高強,而又年輕英俊的男子,都曾一度取得她一部分的感情。
正因這樣,她覺得對不起石軒中,操心中不安地騷動起來。
她知道自己無法卑鄙得能夠裝出忘了這些污點,這使得她十分痛苦。
忽又想起在未被猿長老揭去秘密時,她因為自慚形穢,永遠用一塊面幕籠罩住。
因此盡管和石軒中擁抱在一起,卻似乎仍然有所間隔。
那時,她可以不去想及以往的事,而現在,她已不能逃避。
石軒中感到她内心的痛苦,十分訝異地凝視着她。
正要詢問,朱玲已先發制人地哀求道:“石哥哥,别問我……我求求你,暫時不要問我……”
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是那麼美麗,任何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恻然動心,何況是極愛她的石軒中。
“好,我不問你。
”他柔聲道:“我相信你不說的理由,但這些都沒有關系,隻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
越是深情的話,越發使得朱玲難過。
她幽幽地歎口氣,惘然尋思。
石軒中四顧道:“咦,猿長老真個走了。
真該死,我們還未曾向他拜謝呢。
”
隻聽一個蒼勁清越的口音遙遙答道:“我老頭子還沒走遠。
但我如果還站在你們旁邊,那麼将近一百歲的年紀,可算是白活啦,對不,哈……哈……”
石軒中大聲道:“長老别調侃取笑,請現身再談如何?”
眨眼工夫,猿長老從林中出現。
隻見他縱上半空,伸手闆一下身旁的樹枝,那根樹枝啪地一彈,猿長老已借力飛高數丈,宛如騰雲駕霧似地飛過一大段路,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石軒中看見他這一手借力功夫,心中甚為佩服,等他站定之後,便道:“長老适才曾提及天鶴真人,在下于不久以前,曾經拜識仙顔。
”當下他把當日在洞庭湖上遇見天鶴真人後段往事說出來。
猿長老喜道:“這牛鼻子實在太好勝了,輸給木靈子有什麼奇怪,也值得藏了這麼久不見人。
玄陰教的武功的确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勢。
軒中你雖已劍術如神,足可與碧螺島主于叔初周旋,但内家功力造詣尚未達到超凡入聖之境。
因此三上碧雞山之舉,似乎未可輕率呢。
”
石軒中肅容道:“猿長老不拿石軒中當作外人,直言訓海,無限感銘。
天鶴老道長雖然将青城絕傳秘技玄門罡氣功夫授與在下。
但這等奇功,不是短期内可以有所成就,故此在下時常因而煩惱。
縱然在招術上或可設法制住玄陰獨門心法,可是這一來,鬼母勢必以内功相拼。
”
猿長老微訝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另有制她之方。
不過最後如拼起内力,則不免吃虧之意。
雖然如此,但隻要你赢得鬼母手中黑鸠杖,令她有力難施,這就足夠震駭宇内,名揚千載了。
”他歇了一下,又道:“現在暫時不須讨論此事,老夫這就去找天鶴老道,一個月内趕到襄陽紅心鋪,再作詳細研究。
不過你在這一個月中,務必謹慎小心。
雖然看來不至于有殺身之險,但風波必多,已可斷言。
”
石軒中正要說幾句謝他指點的話,卻聽猿長老清嘯一聲,人已破空飛去,轉眼穿入林内。
清越蒼勁的嘯聲搖曳地越林而去,忽間已去遠,猶聽猿長老最後囑他們珍重之言。
朱玲征了一會兒,才道:“猿長老世之高人,享譽近百年,尋常人相見一面都難。
但他居然要和石哥哥你平輩論交,可見得石哥哥你現在的名望地位,已是如何尊崇。
我真覺得驕傲。
”
她嬌豔如花的臉上,泛出光采,倍覺動人。
石軒中不禁看得呆了。
朱玲見他怔怔凝視着自己,眼中流露出說不盡的愛憐之意。
不覺泛起又歡喜又羞澀的情緒,嬌喚了一聲石哥哥,便倒在他懷中。
石軒中緊緊地抱着她,忽然間都沉醉在熱吻中。
隔了不知多久,石軒中輕輕道:“隻要我們長相厮守,縱有任何艱難折磨,我也不放在心上。
”朱玲急速地吻他一下,道:“我卻覺得不服氣,為什麼我們備嘗痛苦折磨之後,尚要遭遇許多風波?”
“猿長老不是說過,因他提破了你的秘密,使你違背誓言,逆反天數,才會無端生出許多風波,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
朱玲想了一下不服氣地搖頭,道:“這個理由并不十分令人心服。
雖然你對我的愛情,永恒不變,可是我變得那麼醜陋,有什麼意思。
師父當時要我立誓,在任何情形和任何人之前,均不得洩漏面上竟是戴上精制人皮面具的秘密。
如有違背此誓,不但我個人天沫一滅,人神共棄,還有石哥哥你的英魂要為我之故而入地獄。
那時她以為你已經死了,故此才這麼說的。
另外她知道宮天撫和張鹹都和我有點兒淵源,因此連他們也算在誓言之内。
”
朱玲說出情由,暗暗偷窺石軒中一眼。
石軒中雖然心中有點兒不舒服,但繼而想到如果沒有宮、張兩人,倒顯不出自己的真情。
況且如今他們喪失了任何資格,自己又何必介懷?便笑一下,道:“你說下去吧,我在聽着呢。
”
朱玲心中稍安,道:“石哥哥,我什麼事也不能瞞你,因此詳細地說出來,你大人大量,千萬别在心中不舒服才好。
”
“看你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
她嫣然,那笑容宛如春花茁放,美不可言。
“當時我認為我的心既已跟随你到了九泉之下,這個軀殼的美醜,又有什麼關系?便一口答應如言發誓。
後來師父還加上限期,僅是三年之内,不得洩漏此秘。
過了三年,便可把那人皮面具除掉。
此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之後,每一日都有幾次想除掉面具的沖動。
可是回心想想,三年雖然不短,也不算太長,最後終于都能忍住。
石哥哥,每一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對麼?為何這樣便會不祥?”
石軒中笑一笑,沒有做聲。
他原是絕頂聰明的人,這時心中早已掠過一個結論,便是朱玲她最後終于能夠忍住沖動而不把人皮面具揭掉,說穿了其實還是想用三年的時間,再試一試五纖中的愛情,是否那麼真摯永恒。
這個推測而得的結論當然不便說出來,因此他隻好笑一下,不置可否。
“對麼?石哥哥,每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我們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