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然可以,不過你的情形比起那些未曾得到而去追求的人情形不一樣啊!”
朱玲堅持道:“哪裡不一樣?隻要不是我自己背誓洩漏秘密,老天不該罰我。
”
石軒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玲妹妹,你可知道你自己長得太美麗了麼?自古道是天妒紅顔,咳,這些話我的确不忍說出來,可是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得天獨厚,反而還要要求很多。
此所以自古紅顔多薄命,正是因為她們要求太多的緣故。
你必須謙讓一點,處處覺得比别人多邀天寵才對。
試想以宮天撫、張鹹這兩人,都是傲視宇内,不可一世的人物。
但他們在你面前,卻俯首貼耳,甘作情奴。
這是什麼緣故?你可曾想過?”
朱玲驚道:“石哥哥你這番道理,似深奧而其實十分平凡,我怎的從未想到過。
”
石軒中歎口氣道:“有時我想起你的容貌,心中登時像塗抹最絢麗的色彩。
但同時又不禁十分怅惆,怕的是天妒難以解救。
每當我記起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的詩句時,便更加驚懼,玲妹妹
朱玲聽他說得深沉有力,不由得也驚懼起來,不知不覺掉下兩行珠淚。
她這個絕代美人珠淚才抛,四下登時變得天昏地暗,玉慘花愁。
石軒中海道:“唉,我說了什麼話,令你傷心難過呢?”
朱玲伸出白玉似的纖手,溫柔地摩挲他的面龐,道:“沒有,沒有……我隻是怕一旦有什麼風波,又要和你隔别。
山長水遠,天高地闊,竟不知何時才能相逢,故此害怕。
”
她盈盈舉袖,把淚痕拭幹,又道:“但我這樣想未免太像杞人憂天,對麼?”她口中說得硬,其實心裡仍然十分紛亂,重重陰影橫亘胸中,連呼吸也有點兒受到妨礙。
石軒中歎息一聲,虎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凝視着心上人。
朱玲被他的眼光迫得無處躲藏,忽然又灑下珠淚,紛紛滴在衣襟上。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别哭,我們不如走吧。
”
朱玲腳尖微點,輕靈地飛到一枝楓樹下面,哀傷地四望一眼,盡是蕭瑟秋色。
當下幽婉地唱道:“柔腸脈脈,新愁千萬疊。
偶記年前人乍别,秦台玉帶聲斷絕。
雁底關山,馬前明月……”石軒中聽着聽着,一時忘了過去把她拉走,反而惆然地沉醉在她凄怆怨慕的歌聲中。
朱玲扶着楓樹,檀口輕張,又以悲傷宛轉的聲調唱道:“相思夢,長是淚沾衣。
恨滿西風,情随逝水。
閑恨與閑情,何日終極?傷心眼前無限景,都撮上愁眉……”
石軒中聽到“恨滿西風,情随逝水”兩句,已覺得滿胸悲郁,惆怅難堪。
及至最後唱到“傷心眼前無限景,都撮上愁眉”這兩句,不由得深深瞥一眼瑟瑟秋林,以及那頹唐的夕陽。
眼光再落在朱玲面上,一時為之感慨叢生,頻頻歎息。
這眼前的景物以及豔絕人複的人面畢竟有一天不知逝去何處。
興念及此,哪能不撮上愁眉。
朱玲意猶未盡,複又含淚清歌。
石軒中側耳細聽,那歌詞是:
“惟酒可忘憂,奈愁懷不觞酒。
幾翻血淚抛紅豆,相思未休,凄涼怎守?老天知道和天瘦。
強登樓,雲山滿目,遮不盡,許多愁……”
嗚咽幽揚的歌聲,在楓林中飄蕩回旋,久久不散。
石軒中猛可大吃一驚,想道:“這個兆頭大為不吉,今日我們才算是正式重見面目,卻這等悲傷凄切,難道日後是個悲慘結局?”這個念頭有如滾油烈火般煎熬着他的心,使得他長嘯一聲。
飛縱到朱玲身邊,猿臂一伸,便把她抱起。
直向林外飛躍出去,生似要擺脫這裡的愁雲慘霧。
他的腳程極快,朱玲宛如騰雲駕霧,但覺耳邊生風,景物直向後面疾如電掣般掠進,大約走了五十多裡,前面一座高山,拔天而起,恰恰擋住去路。
朱玲在他耳邊道:“石哥哥,那是什麼山?”
石軒中停住腳步,仰頭四望。
隻見青山聳天,夕陽把山上的樹木都抹上金色,景色光明燦爛。
他長長歎口大氣,道:“這裡才是人間,剛才那個樹林太令人郁悶了。
”
朱玲忽然笑道:“這裡屬關洛地面,我本極熟。
但反而問你這裡什麼山,真是傻氣。
”
石軒中道:“管他是什麼山,我們上山遊賞一會如何?”
朱玲欣然同意。
石軒中把她放下,兩人攜手走上山麓。
那兒因夕陽已被另一個峰頭擋住,是以景物甚覺清幽。
石軒中道:“玲妹妹,你把清音大師獨門玉龍令符的絕招都仔細教我如何?”
朱玲哪會拒絕,兩人便在山麓上亮劍練習。
石軒中在這幾日間本已大略識得,因此不消多時,已經學得甚為純熟。
他可又勾起那日和清音大師較藝時,自己那一下神妙絕倫的身法。
朱玲知道他在想什麼,便勾住他的手臂,一面向山上走,一面問道:“石哥哥,你如果老想不起來,是不是一世都要想呢?”
石軒中道:“當然要想。
”她噘一下嘴唇,便不言語。
兩人走到半山,忽見右邊遠處有一個溪澗。
靠他們這邊的澗邊,長滿了楓樹,一片霜紅。
但在溪澗對面,卻長滿高插入雲的翠竹。
朱翠交映,份外鮮明奪目。
朱玲指點給石軒中看,道:“石哥哥,你看怪不怪?不但一邊紅一邊緣,十分搶眼。
特别是那些翠竹,分明僅是一層兩丈許的竹陣,宛如籬笆般遮住了溪澗那邊的景色。
我們過去看看好麼?”
石軒中正想到微妙欲悟之處,聞言便道:“那邊不過也是些樹木山石而已,絕不會有什麼奇景,你别打斷我的思路好麼?”
朱玲嘟起小嘴,道:“不說就不說,我自己過去看。
”
石軒中忙拉住她,陪笑道:“玲妹妹别怪我,是我不對,但我贊成再往山上走,那邊絕沒有什麼看頭。
”
朱玲得回面子,便也一笑道:“我還是要過去一下,你且坐着等我一會兒。
你要跟去我也不準呢!”石軒中知她要做什麼,便笑了笑,徑自坐在草地上。
朱玲疾奔過去,走到溪澗邊一排楓樹下,回頭望處,隻見石軒中盤膝端正地坐在草地上,雙目瞑阖,流露出一副深思冥索之狀。
她自個兒搖搖頭,憐惜地想道:“石哥哥為人外和内剛,隻要有一口氣在,也将不肯放過這一式劍招。
可是此事究非容易之舉,他如想得出來,那也罷了。
假如終于想不出來,則必定十分痛苦。
”想了一會兒,蓦然記起自己本要過山澗對面的竹林後解手,便趕快躍過那寬達兩丈的山澗。
洞邊的修竹長得又齊又密,朱玲撥開竹枝,走進林内,但覺光線為之一暗。
當下解手畢,結束停當,便再向前走。
走了兩丈許,陡然出了竹林。
放眼一望,隻見前面便是一座極為寬大的山谷。
山谷中矗立一座古刹。
遠遠望去,隻見牆頹瓦墜,粉至剝落,竟然是座年久失修的古寺。
朱玲惋惜地歎口氣,想道:“若然這座古刹,依然是紅牆綠瓦,金碧輝煌,我便可以把石哥哥取笑一頓。
誰教他剛才說過這邊不會有什麼呢?”想罷正要轉身回去,忽然大大一愣,原來在那荒寺内殘垣敗壁中,隐約見到一個紅衣女子一閃而沒。
“妙極了。
”朱玲在心中叫道:“假如此寺有好人匿伏,不管是佛門的敗類也好,是其他盜匪的巢穴也好,總可教石哥哥向我賠個不是。
”當下隐入樹林内,定睛細看那座古刹。
因是居高臨下,故此凡是寺中露天之處,均可看得清楚。
但看了片刻,卻無任何迹象。
朱玲暗忖自己絕不會眼花看錯。
想了一下,決定自家先下谷入寺一探,然後才回去告知石軒中。
她想到便做,使個身法,飄飛出林,極快地隐在兩丈外的一叢樹後。
再相準前面的地勢,憑借山石或樹木掩蔽身形,不消片刻,已落到谷中。
寺門已殘落不堪,門上刻着寒山古寺四個大字。
門内本是一片園子,然後才到達大雄寶殿。
卻因荒落太久,是以草枯木調,白石鋪的直路布滿苔薛。
她暗自聳聳肩,驅走心中因寺中一片陰森之氣而引起的疑慮。
“我什麼樣的虎穴沒有闖過,還在乎這座破寺麼?縱然寺中有什麼怪異,大不了是黑道悍匪而已,怕他何來。
晤……有一點必須防備,便是大凡占據這等荒涼寺作巢穴的黑道中人,必定帶着幾分邪氣。
我切勿被他們裝神弄鬼的伎倆駭着。
”
當下朱玲摸了摸肩上的太白劍,然後走入山門。
前面的大雄寶殿,大門敞開,殿内一片陰暗。
相隔雖僅四丈,卻已看不大清楚裡面光景。
她輕盈地沿着白石路走過去,一面忖道:“假如走進殿中,卻見到香火尚存,白煙袅袅,那才駭人聽聞哩。
”
這時已走到台階邊,她剛一跨步,陡然轉念想道:“我還是回喊石哥哥一道來探視這座古寺吧。
這兒一派森寒陰暗的氣氛,令人十分不舒服。
”這個念頭一掠而過,然而她卻沒有轉身出寺。
因為她跟着又想到自己本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物,如何能無端端害怕起來。
走上台階,先向大雄寶殿内張望一下,隻見殿中陰陰暗暗,到處皆可見到蛛網與及灰塵。
她并不魯莽,先凝神查聽,沒有什麼聲響之後,這才跨入殿中。
一陣陰風從身後拂到,朱玲打個寒噤,耳中忽然聽到咿呀之聲。
這聲音不但刺耳驚心,而且顯得十分神秘。
她疾然回頭一瞥,隻見本來敞開的大門,此時已被一扇木門掩住了一半。
另外尚有一扇木門,也已掩到一半。
這種神秘的現象,加上那陣陰風,更顯得十分怪異可怖。
白鳳朱玲玉手擡處,已把肩上的太白劍掣出來。
白森森的劍光在殿中陡然打個閃,她一下子便躍到門邊。
那扇未曾關閉的木門尚自發出刺耳的咿呀之聲,但已變得低微。
跟着已完全消歇,大殿中以及整座古刹,複又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