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中的叫聲雖不高亢,但暗運丹田之力,故而在二十丈之内,極為清晰。
朱玲如若聽到,斷無不答之理。
此所以石軒中不由得奇怪起來。
但他天性堅毅,越是碰上事情,便越是從容鎮靜。
這時留心向竹林内走進去,心中極快地推想朱玲因為何事遭遇沒有回答他。
石軒中才走了丈許,便已略略放心,隻因他已想出了兩種可能:
第一個可能是朱玲因發現了什麼事故此離開此處,而遠遠跑到另一個山頭。
但必不會是遇上仇敵。
如是遇敵的話,她一定會設法驚動自己。
第二個可能是她故意捉弄自己,說不定當自己躍過山澗之時,她已悄悄回到原先的地方。
等他因找不到她而空自着急一會兒。
第二個可能性最大,因此他略略放下心,自個兒微笑一下。
心想等見到她時,必須囑她暫時不能開這種玩笑,以免偶有疏虞,為仇敵所乘。
走出竹林,放眼一瞥已見到谷中有一座占地寬廣而破舊的古刹。
石軒中大吃一驚,毫不猶疑,立即向山谷疾撲下去。
原來那座古刹方一入眼,隻覺荒涼得可怕。
他一面提氣輕身,縱撲下去,一面想道:“這寺縱然久已沒有和尚栖居,但也不應荒涼頹敗至此,一似曆經數千年光景。
”
他雖然有所疑惑,但在未曾查明朱玲的确失陷在此地之前,不須隐蔽行蹤。
是似一直撲奔山門,擡頭已見門上橫刻着寒山古寺四個大字。
石軒中極快地忖道:“果真是寒山之中一古寺,破敗零落一至于此,直似是經過一場浩劫。
不知冷妹妹可是無意得見此寺,故而獨自下谷一探。
”想到這裡,已踏入山門。
走在那條白石路上,兩旁的枯樹死水與及遍地荒蕪之景,令人觸目心驚。
他又想道:“這寺荒廢得陰氣森森,必定有山精木客之類盤踞其中,縱然沒有,也不似是善地,等找到玲妹妹之後,即速離開此地為是。
”
大雄寶殿的門敞開着,門框黝黑,布滿塵埃。
石軒中一直走入殿中。
腦後一陣陰風過處,木門呀地響聲,竟然關閉住。
石軒中頭也不回,憑着一對夜能見物的神目,掃瞥殿中一匝,便向後面側門走去,
出了側門,隻見廊下一排七口棺柩。
石軒中目光銳利,僅僅在一瞥之間,已察覺六口是上好楠木打制,但第三口棺柩卻是石制。
他并不在意其中的不同,直向長廊末端望去,隻見那扇門内,光線甚為黯淡。
不過因為他神目如電,倒也看得清楚,乃是個佛堂光景。
石軒中沿廊走過,經過那七口棺柩時,突聞勒勒連聲,那最後的一口棺柩,木蓋直向上掀起來。
這位青年僅客本來去勢極快,眨眼間已越過那排棺木。
但詫疑之心一起,登時真氣一沉,身形便直線墜在地上。
他虎目圓睜,威光四射,緊緊盯着那口棺柩。
卻見格蓋倏然下落,恢複原狀。
石軒中一定神,徐徐舉步走近去,剛到了棺邊,忽見格蓋直掀起來。
石軒中反應何等靈敏,格蓋一開,便已退飛了丈許。
身形剛剛站穩,隻見棺中飛出一具骷髅,直挺挺地向他撲到。
這具骷髅來勢雖快,但石軒中眼神更快,已看出這骷髅全身均長出盈寸綠毛。
連面上的枯骨也布滿一層綠黝黝的長毛,形狀可怖之極。
石軒中更不尋思,擡手一掌拍将出去。
嘩啦啦暴響一聲,罡氣過處,那具骷髅竟被擊得四分五裂,飛散在四五丈以外。
他一掌擊出,猶恐不濟事,身形一晃,已斜斜飛開三丈。
那人骷髅來勢洶洶,卻不堪一擊。
此刻散布地上,連鬼嘯之聲也不聞。
石軒中先是皺皺眉頭,繼而仰天一笑,心中忖道:“這等鬼怪,何足道哉。
”笑聲方歇,鬥然大驚想道:“不好,此寺既有鬼怪,若然玲妹妹已入此寺,恐怕遭了毒手。
哎呀,猿長老曾說此後必有災難,玲妹妹不信,我也不大相信,誰知無意中竟出現這麼一處地方。
”
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已見到朱玲卧死于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一下躍入佛堂之内,又是呀的一聲,身後的門無風自閉。
佛堂内登時暗淡之極,四壁現出紅熒熒的鬼火。
跟着鬼哭之聲,從四方八面浮升起來。
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條白影。
石軒中運足眼神一看,隻見那人全身白衣,袖裙都極長,把雙手雙足都蒙住。
這白衣人離地丈許,懸空冉冉走動。
說他走動其實不對,原來這個奇怪的白衣人全身僵硬,手足均不動彈,便在空中飄移,他看不到白衣人的面目,因為一來白衣人位置太高。
二來他一頭長發披垂下來,把面容遮住。
石軒中一擡手嗆地一響,已掣出長劍。
那白衣鬼怪本來越飄越近,及至石軒中一亮劍出鞘,登時又飄移開去,遠離三丈以外。
石軒中膽大氣壯,事實上他并非不怕,而是朱玲的安危,使得他無暇害怕。
這時見那白衣鬼怪似乎怕他手中之劍,心中一定,忖道:“我平生少有如此慌亂過,且鎮定下來。
若然我自己也不能保全,更無法救玲妹妹了。
”
這麼一想,登時收攝心神,凝神定慮,運功調氣。
然後以神目一瞥佛堂中,隻見綠熒熒的鬼火,都附在壁上,生似有人把磷塗在牆壁而不是鬼魂出現。
他攏住眼神,再一瞥那飄浮在空中的白衣鬼怪,忽然發現了一事。
暗中哼了一聲,那顆心已不似早先那麼躁急,那原是因朱玲處境的危險而令他急躁不安。
他呻吟一聲,手中長劍無力地下垂,蹬蹬蹬連退數步,靠在壁上。
白衣鬼怪在空中輕靈的飄來飄去,越飄越近。
石軒中擡起長劍,指住那白衣鬼怪。
跟着便舉起左手把眼睛掩住。
口中又微微呻吟一聲。
這種情形分明表示出石軒中已被這種幽冥景象駭得魂散膽裂,故而連長劍也舉不大起來,同時又堪堪要暈倒光景。
白衣鬼怪飄飄飛近來,姿态異常僵硬,而且懸在空中。
突然間化為一大蓬慘綠鬼火,一直飛到石軒中前面不及一丈。
石軒中這時突然移開左手,眼中陡然射出懾人心魄的奇光,仰天朗聲大笑。
笑聲如此響亮,使得屋瓦為之籁籁震動。
石軒中仍然不肯收聲,不但不收住笑聲,而且更加響亮勁烈。
屋瓦開始被笑聲震裂不少,細砂瓦屑紛紛掉下來。
石軒中口裡笑聲不歇,腳下微動,施展出玄門正宗的大騰挪法。
身形看來穩穩不動,其實卻随着那白衣鬼怪飄飛,一直保持在一丈以内的距離。
那白衣鬼怪不止是直退,還向左向右飄移。
無奈石軒中身法奧妙神奇,如影随形,難以擺脫。
事實上他們移動的時間很短。
石軒中笑到第五聲,嘩啦啦大響一聲,角落處有一片屋瓦已被他的笑聲震落地上。
跟着那白衣鬼怪也落在地上。
石軒中笑聲陡收,大喝道:“提線已斷,傀儡還不現形麼?”喝聲中長劍一抖,幻出百十點劍光。
那白衣鬼怪雙腳一沾地,立刻矯捷地躍開文許,身手極為迅疾。
光從身法上看,此人已入武林高手之列。
石軒中跟蹤飛去,仍保持着同樣距離。
耳中微聽崩地一聲輕響,眼光到處,已見一大蓬銀雨,迎面電射而到。
這一大篷銀雨,一望而知乃是體積細小的厲害暗器。
加上那一下輕微的彈簧聲,可知這宗暗器系用特制鋼筒内裝彈簧發射出來。
大凡要借重彈簧發射的暗器,多半蘊有奇毒,故而不能用手觸到。
石軒中赫然震怒,使出師門伏魔劍法大九式中的奇招“虹貫天地”。
身劍合一,化為一道劍光,疾射而去。
隻見劍光如電,一徑穿過銀雨,射到白衣人胸前。
忽見那白衣人左手一招,又是崩地一聲微響。
這時石軒中如若以劍護身,仗着劍上發出的無形的劍氣,固然可以無事。
但敵人有此空隙,便能乘機退走。
本來以石軒中的輕功絕世,不虞敵人遁逃。
但最怕這佛堂中另有機關,讓他借埋伏之力而遁,那就大不值得。
百忙中不暇多想,左手一拍。
隻聽震耳欲聾地暴響一聲,那白衣人已飛開三丈以外,噼啪橫摔在地上。
石軒中大大一愣,忖道:“這厮怎的如此不濟?雖說玄門罡氣功夫無堅不摧,威力至大,但我尚未練得成功。
似他這等輕功身法,功力不應如此之弱,居然應手而倒,啊,莫非其中有詐?”當下運氣護身,疾撲過去。
眼光到處,隻見那人一頭長發均已散開,分技兩旁,露出面目。
卻是個面目瘦削,鷹鼻如鈎,年約四旬上下的男子,此時滿面銀光,在黑暗中閃爍。
石軒中心底明白,敢情這人剛剛第二次要發射銀砂之時,吃他發出罡氣,不但把整個人劈飛,還把那大篷銀砂逼回去,完全嵌在面上。
“糟糕。
”石軒中跌足想道:“這人如能生擒,必可知道玲妹妹下落,這厮不知什麼來路,空有一身上乘輕功,但别的武功卻不濟事,竟無法抵禦我的一擊。
其實剛才他從我第一次擊散骷髅以迄現在我以無上氣功夾在笑聲中,把吊住他身形的黑線震斷,便應知道我的厲害。
為何尚待着歹毒暗器,屢思加害于我?”
石軒中也想到此地荒僻異常,他和朱玲本是無心至此。
可知這白衣人不會有心等候他們。
由此足證明這厮背後一定有人主使。
這時隻好作嚴密接寺之計。
尚未舉步,蓦地矍然暗想道:“早先那具骷髅飛将出來,開始時因以為真是邪異之物,故此不曾注意其中疑點。
那便是那骷髅絕不能自己掀棺而出,更不能自行撲我。
必有别的人暗躺棺中。
”這個推論剛剛閃過心頭,突然頭上嘩啦一聲,大片屋瓦挾着沉重銳烈的風聲,筆直向他砸下。
石軒中在那千鈞一發中,先擡目疾瞥一眼。
天光透射下來時,已見到一條人影,疾然掠過,便自無蹤。
他及時一掌拍出,那罡氣極為霸道,暴響一聲,那片來勢沉急的屋瓦已被他劈開一邊。
石軒中不從屋頂破洞出去,卻由門口飛出。
神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