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自古鬥妖娆,無數煙花上翠翹。
百寶不辭妝舞帶,千金何惜買春宵;
海棠過雨胭脂冷,柳岸經風眉黛搖。
東去伯勞西去燕,玉人何處憶吹箫。
卻說鄭玉卿一浪子,初時與銀瓶如魚似水,生死難開。
隻為兩人情厚,把千萬金妝寶玩,拚死從他,連夜逃上揚州。
誰料玉卿見了董玉嬌,變了初心,又貪财負義,得了苗員外千金,把銀瓶輕輕棄了,以緻銀瓶自缢而死。
天下負心人到此,你說可恨不可恨!他便說有了董玉嬌一個名妓,又騙了銀瓶、櫻桃一切妝資,财色俱足了,可知道他能享不能享?那日換上苗員外浪船,移過箱籠物件,把銀瓶哄上苗青大船,說去别董玉嬌,卻使玉嬌從後船上了自己浪船,一篙點開,順風南去。
也不管銀瓶死活、捧擁着玉嬌船上作樂,早已備下完親喜酒。
那櫻桃不解其意,還想是銀瓶在苗員外船上,送行一定後面趕來。
隻見董玉嬌坐着,要茶要酒,不似個生客人。
叫了幾聲櫻桃,便奴才長、奴才短罵起來,似家主婆管家的光景,好不疑惑。
聽了半日,見他二人相偎相抱,說是兩下換了,那櫻桃才知道楊花風送無歸處,燕子巢空少主人。
大叫一聲,也不斟酒,也不煎茶,倒在船艙裡,有哭〔山坡羊〕為證:
癡心冤家,一場好笑,大睜着兩眼,往火坑裡就跳。
實指望說誓拈香,同生同死;誰承望負義絕情,把恩将仇報。
嬌滴滴身子,空貼戀了幾遭;沉甸甸的金銀,幹送了他幾包。
轉葫蘆子心腸誰知道!口甜心苦,蜜甜般舌頭藏着殺人刀。
毒藥蹊跷,才見了新人把舊人丢了。
聽着:隻怕那舊人的樣子,新人還要遭着。
那鄭玉卿方才發興,要與董玉嬌盡歡,叫着櫻桃不應,又被玉嬌激了兩句道:“你家的奴才,也沒見這樣大的。
”鄭玉卿跑到後艙,扯出來一頓拳腳,打得可憐。
沒奈何艄公叫個後生送酒來,兩個人勉強成歡。
一夜順風,直過了瓜州,泊舟金山之下。
鄭玉卿從不曾見金山光景,但見:
長江萬裡,天風浩蕩接青霄;高塔九重,海日蒼茫開翠壁。
突兀是佛頭,一片粉牆龍竹樹;周圍如螺髻,十家金碧出煙波。
江間隐現,遙聽兩岸鐘聲;石勢參差,依稀中流樹影。
郭璞墓前碑不沒,伍胥關上月常圓。
玉卿觀之不盡,正要上岸一遊。
艄公說:“妙高台,中冷泉許多妙處。
”恰好有一個浪船,先在岸邊,系在寺門石邊松樹之上。
内有少婦二人,不上十八九歲,豔妝對坐,在船上圍棋。
見了玉卿,偷自掩口而笑,全不回避。
玉卿舊病複發。
上得岸來,有一少年領着一個家僮,早在寺門相候,深深一躬,問:“老兄要上金山,畢竟是有趣的,可以同往。
”玉卿喜之不勝,攜手而行。
早看僧人接住,讓到經樓後面一座方丈,甚是精潔,經卷禅床,古爐名畫,清雅異常。
方才坐下,就是一盞泡的松茶,随後便是小菜十香豆豉,斟上三白泉酒,入口異香撲鼻,早已辦齋留飯,齊整非常。
玉卿一看少年生得眉清目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