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幹将軍家幺?”那人道:“正是。
大将軍從北京由山東回來,正在路上,不久進京。
前日中軍官領了十隊披甲的迎接去了。
”吳惠又問道:“這府裡有個李舅爺,可知道幺?”那人道:“不知甚幺李舅爺。
他府裡人多,時常來我小店裡吃茶,莫不是一位李爺,極會彈唱的,一個俏人兒,有三十來歲了,白淨面皮,象是山東聲音。
你找他做甚幺?”吳惠道:“正是我的親戚,不知他住在那裡?”那人道:“他時常騎上馬兒,街上玩耍,一手好琵琶,沒有半日不到府前的。
你隻在這裡等候,不久他也就來了。
”吳惠等了一會,又将茶和糕吃盡了。
隻見茶博士走進來道:“這不是你問的那李舅爺來了?”吳惠出得店門,從東一人騎馬,跟随着十數個人,俱是軍官打扮,大帽罩甲,也有拿着琵琶胡琴的,也有拿着彈弓氣球的,一路上人俱起立兩邊,這少年揚鞭仰面,甚是氣勢。
正是:
春花春草自春風,何論深紅與淺紅。
綠帻從來誇董偃,錦堂常是理秦宮。
每嫌資格尊文士,免較勤勞列武功。
一曲琵琶登上座,鄧通曾也列侯封。
原來這八句詩,單說無人定位,物無定價,世無定情,事無定理。
那漢公主收了賣珠兒董偃,漢武帝這等一個英雄,不加罪他,反封他為官,以悅公主之意。
霍家奴秦宮擅了霍夫人房帏之寵,樂比王侯。
那唐人李賀有詩曰:“秦宮一生花底活。
”就是衛青大将軍,也曾做那平陽公主家奴,後來位極人臣,不久公主驸馬亡了,即以衛青配他舊主。
看官到此,你說世間的人,還講誰該是貴的,誰該是賤的?今日有權有勢,前呼後擁的,裝點出許多威武。
一時失了勢,那前日奉承我的,佯佯不采,好似不識面的模樣。
那小人賤役,一時僥幸,得了權位,就把那眉毛豎起,鼻子朝天,那些逢迎的人又去逢迎他了。
休說這小人的眼孔,原是淺的,就是豪傑,也要眼裡起火。
即如漢朝兩個國威,窦嬰封了魏其侯,田封了武安君。
隻因武安有寵,那魏其侯他來一飯也不可得,因而成仇。
借灌夫使酒罵座,以緻滅族之禍。
隻因眼裡有個武安君,心裡口裡放不下他。
那李廣因行軍失道,貶谪了将軍之職,在灞陵打獵。
歸路夜晚,那灞陵有一守門小吏輕他失勢,便關了城門不肯開,便又奚落了兩句道:“如今時勢,隻有新将軍,那有舊将軍?”到底不肯開門。
那李将軍在風雪中,立于城門之下。
後來李廣起用,才誅那守門小吏。
因此說,物無有一定的價,也沒有一定的情理,隻看今日李銘便了。
即如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在西門慶家下答應,隻因李銘遇了金将幹離不,納了他家李嬌兒、李桂姐為妾,使他頂了一個營官,做起偌大體面,小人志滿氣高,自然要誇大起來,誰去查他的根腳?
卻說吳惠望見李銘來得氣象與往日不大相同,也就不敢提起那舊日行藏,當官的生理,隻得走到馬前,用那膝蓋兒一定,輕輕跪倒,禀道:“李老爺,小的吳惠來投見了。
”那李銘在馬上仰着臉,看着天,忽然看見吳惠跪在馬前,十分過意不去,滾鞍下馬,一手扯起道:“吳祥宇,何必行此大禮?”拉入茶館中來,方才作了揖。
吳惠又跪謝了。
茶博士慌忙擺上了一桌茶食,換了新茶一壺伺候。
李銘擺擺頭,把左右回避了,才問銀姐今在何處。
吳惠說:“還在城外飯店裡。
”李銘即使人擡一頂小轎去迎了家裡來。
“今日晚間就是到府裡,和太太說知。
老爺不日将到,管你取一場大大的富貴。
”牽過一匹空馬來,叫吳惠騎馬。
先使兩個軍漢送他往家裡吃飯去:“隻怕你餓了。
”李銘入府去,見李嬌兒、李桂姐正在後堂裡彈唱琵琶,打點下飯,迎接幹離不到家慶賀筵席哩。
見了李銘進來,問道:“可知老爺幾時到幺?”李銘道:“隻在早晚。
有中軍去接了。
”就把吳惠和銀姐到了京,悄悄說了一遍。
依着李嬌兒,要等老爺到家商議。
李桂姐道:“甚幺大事,一個自家的親戚來投,叫他進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