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白秀次的陪同下,豐臣秀吉一行暢遊了吉野,并于文祿三年三月初三從吉野趕赴高野山青嚴寺,拜祭秀次的外祖母。
太閣和關白在吉野的遊玩并不令人滿意。
與隊列的華麗和酒宴的盛大相比,二人顯得并不協調,總有些冷漠之感。
天公似也不作美,冰冷的春雨無情地敲打着漫山的花,攪了衆人的雅興,所以,這兩日一行人隻好待在房内,以欣賞茶藝和觀看能劇消磨時光,氣氛自然不免有些沉悶。
盡管秀吉頗為熱心,開口閉口直叫“關白”,秀次卻毫不掩飾戒心。
“我真有那麼可怕嗎?”
“那還用說。
我從小就被舅父訓斥,您一直十分嚴厲。
”
“可關白不也常跑到我懷中撒嬌嗎,那時我抱着你,不知有多高興呢。
”
“可您如今已有了阿拾。
”
就這樣,父子倆不無隔閡地趕赴高野山。
在那裡,秀吉向各處寺院捐贈了大批财物,還答應為高野山修建二十五座伽藍,這讓滿山的僧人大吃一驚。
“這是我們父子的一點心意,對吧,關白?我覺得這還有些少呢。
”說完這些,秀吉匆匆下了山,經兵庫回到大坂。
此後,秀吉食欲日漸不振,還常說頭疼。
伏見築城,與大明和朝鮮的談判,這次吉野、高野參拜時許諾的寺院修築,已夠讓人心煩了,再加上秀次、阿拾帶來的難言之痛,都在無情地啃噬着秀吉的軀體。
回刭京城,四月初二,秀吉又和秀次在施藥院會了一面;四月十一,秀吉贈給秀次仙鶴;四月二十八,又安排秀次和阿拾在大坂城見了一面;二十九日,由于不堪勞頓,秀吉趕赴有馬溫泉療養。
可是,太閣與關白走得愈近,世間的傳言就愈多。
世人都以為,二人的矛盾已經難以化解,真是不可思議。
“為了與關白和解,大人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可為何還有人在散布可憎的謠言呢。
”北政所憂心忡忡。
特意為茶茶建的澱城被拆除,因為産下阿拾的西丸夫人,已沒有回到澱城的必要。
她将和阿拾一起移居新建的伏見城,與太閣住在一起。
再過不久,恐怕連關白的聚樂第也會被拆除。
七月末的一日,聚樂第德川府内,家康正和秀忠、茶屋四郎次郎及木實悠閑地吃着茶。
作為探子,即使家康不在,茶屋也一直為京中的秀忠打探各種消息,同時,他還常常調解各家關系。
今日,他特意來向家康禀報一個消息:在上總小矶養老的本多作左衛門故去了。
作左衛門生前一直侍奉家康之子秀康——已過繼給秀吉做養子,當時任下總結城城主及中納言,年俸三千石。
世間有許多傳言,說作左衛門因頑固不化,日漸被家康疏遠,最後竟連個大名身份都撈不到。
但事實恰好相反。
“你是為了成為大名,才侍奉家康的吧?”
作左生前最讨厭别人這樣問他。
無論在誰面前,他都會傲然反駁:“我并非為了出人頭地和功名利祿。
我敬慕家康公。
士為知己者死,一個男兒,不當計較利益得失。
”
就在去世前不久,隻要一提到太閣,作左衛門仍然罵不絕口。
他厭惡秀吉,痛恨秀吉。
在這個連家康都不得不委曲求全、擁戴秀吉的世上,隻要一直對秀吉咒罵不止,就絕不會成為大名。
“連石川老兒都淪落為信州松本的城主了。
世上的真丈夫,真是寥若晨星!”
對于作左衛門的這些感慨,茶屋十分理解,“老先生一直暗中和石川比拼氣節。
”
家康聽了這些,使勁點點頭,向茶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談論此事。
家康從未告訴過秀忠,自己和數正之間有默契,也從未向他提起作左和數正的較量。
他覺得沒有必要把這些告訴兒子,這一切,不過是已化為塵埃的上輩人間的恩怨。
“作左故去了?”家康僅是輕問。
“是。
看來,世上再也不會出現像他那樣的耿介之人了。
”
酌“是啊。
他可真是我行我素。
”
“真是佩服。
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一輩子直言不諱,還喜歡諷刺那些世俗之人,一生都如此。
”
家康呷了一口茶,輕輕閉上眼睛。
他無法不為作左祈禱。
“家康公是我敬慕的男子。
”作左總是把這句話挂在嘴上,可自己是否對得起作左的信賴呢?作左不斷在鞭笞他。
由于作左衛門一向痛恨秀吉,家康幹脆讓他去陪伴秀康。
可作左根本沒去見過秀康幾面。
看來,從小接受嚴格訓練的于義丸,盡管已長大成人,可無論如何也成不了“讓作左衛門敬慕的男子”。
作左的晚年一定甚是寂寞,想及此,家康心中一熱,歎了口氣。
無論是頑固不化、堅持己見之人,還是忸怩作态之輩,都一樣會死。
因而,人隻有活在世上,方才有意義,而人生除了出入頭地,似再無值得追求的東西。
對那些苟活于世的人,玩味别人的生死,卻似有着無窮的意味。
“在我看來,論茶道,當數利休居士為首;論武士道,則為本多作左衛門……他們才是奇人啊。
”茶屋放下茶碗,感慨道。
“是啊。
他們無不是執著之人。
”家康凝視着遠方,“他們執著的背後,流露出的正是對人生無常的洞察……四郎次郎,你也到了該思索人生意味的年紀了吧?”
“是。
小人雖然遠未成熟,但一直在心裡告誡自己:這一生要無怨無悔。
”
“那麼眼下的關白呢?”
“他也需要認真思索他的人生。
”茶屋看了一眼秀忠,繼續道,“小人以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