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希望在冬季讓所有官兵都撤回。
否則一到了臘月,海上起了風浪,撤兵就困難了。
若有可能,要讓所有兵卒都在家中過新年。
因此,請治部大人趕緊籌集船隻。
當所有人都踏上故土之後,再由治部少輔正式通告天下,太閣已歸天。
”家康看了一眼痛苦地閉着眼、表情極不自然的利家,又道,“大納言,有無必要先讓諸将進京?或者,先讓他們撤回自己領内,在舉行葬禮時再召他們進京?” 利家獲救似的睜開眼,“此事可視具體情況而言。
據我所知,各地領民現已是窮困潦倒,暴動者、逃亡者絡繹不絕,因此要根據他們各自領地的具體情況而定。
” “也好。
看來又要讓治部大人費心了。
葬禮我想定在二月之後舉行,諸位意下如何?”家康環視了一眼衆人。
“我看最好是二月底。
”玄以道,“即使不讓進京,有的大将恐也照樣會進京,而某些大名由于常年征戰,領内事務堆積如山,也需要時日休整。
” “不錯。
就這麼定了。
”家康痛快地點頭,把視線轉向長束正家,道,“接下來就是北政所夫人回大坂城的時間了,你對此有何看法,大藏大人?可以說,北政所夫人的器量勝過尋常男子,我看最好是随夫人之意。
你能不能前去探問一下夫人的心思?” 淺野飛快瞟了三成一眼。
他深知三成脾性,隻要一提及北政所,此人就會不由自主激切起來。
“遵命!北政所夫人離開大坂這些時日,我也曾接到不少來自大坂的消息。
便着我去問夫人的意思吧。
”長束正家恭敬地回答,也觑了三成一眼。
今日的三成竟然格外爽快,對此事似也毫無異議。
其實他哪裡還有什麼異議,今日的角逐,他覺得自己已大獲全勝:撤兵之事完全依他的心願,澱夫人的事也在說笑間提了出來,還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聽到三成剛才說笑之後,家康的語氣一下子重了不少,足以看出此事給他帶來的打擊。
說句實話,三成也不甚喜澱夫人。
她聰明,卻稍嫌不足;她要強,卻不夠堅韌:她還總以出身名門自居,向來我行我素。
在三成看來,澱夫人無非一個食之無益、棄之可惜、自以為是的女人。
正因如此,她一旦和家康聯手,定要出大事。
照家康現在的身子骨,他完全可以再要一兩個女人。
萬一他以保證豐臣氏未來和秀賴前程為幌子,以此為誘餌,把澱夫人摟到懷裡,三成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世上雖有那麼多足智多謀之人,但眼下似還無人意識到這一點。
可萬一有人忽然想到,鼓動澱夫人那麼做,她出于對孩子的愛,定又無反顧撲到家康懷裡……所以三成才先入為主,沖口說了出來。
對今日之事,他甚是滿意,如此,便可放心地離開京城了。
若不把秀賴、澱夫人和前田利家拉到自己陣營,三成對豐臣氏的忠心便會化為烏有。
為了捆住這三人,讓澱夫人的敵人北政所與家康接觸,卻是不得已。
或許這樣反而會制造借口,更加有力地控制澱夫人。
之後的話題,就轉到了撤兵所需的糧草上。
由于葬禮定在二月底舉行,故,在此之前,三成隻要全力施以懷柔之策,把那些對自己抱有反感的人籠絡住就行。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從小追随秀吉之将。
隻要緊緊抓住秀吉的遺孤秀賴,時時不忘捅家康幾刀,想必他們也不會背叛豐臣氏。
議事結束時,三成像是變了個人,隐藏起了所有的鋒芒,“頭七已過了,我想在大人的遺體燒化之後再去拜見幼主,然後立刻趕往博多。
”在他看來,家康已乖乖中了圈套。
到了博多,他欲先和撤回的諸将會面,先行一步暗示他們,定會受益無窮。
三成興高采烈去内庭拜訪澱夫人。
可不知怎回事,澱夫人今日卻有些異常,讓他十分奇怪。
他早就告誡過澱夫人,讓她不要流露出喪夫的悲痛,以免被人察覺。
蓦地,另一種想法升上三成心頭,讓他大驚失色——這個女人知道太閣的遺體将在阿彌陀峰化為灰燼。
“這個瘦鬼,這個渾身散發着異臭的醜陋老頭兒,終于要從世上消失了。
”或許正是這種想法,才讓她心頭五味雜陳。
人的一生便是罪孽的累積,又是一幕變化無常的喜劇。
出生于尾張中村的農夫之子秀吉,生前比誰都勇敢,比誰都厚顔無恥,正是依靠無盡的手段和殺戮,才成了曠世英雄,最終住進了金樓玉閣,享盡榮華富貴。
可是,所有這些隻是一場夢幻,現在,他的遺體已經被剝光了衣物,周圍堆滿木柴,正在等待着被焚燒。
這究竟是誰的懲罰,又是誰的罪孽? 澱夫人的祖父和父親都是活生生切腹而死。
繼父柴田勝家與生母阿市夫人也是自盡。
與他們的死相比,太閣又能勝過多少呢?他們起碼告訴敵人自己甯死不屈,而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