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你覺得待在這裡危險,要回江戶?”
“父親……”阿江與令人意外地着急,“媳婦雖然淺陋,卻也是中将的妻子。
若真有人心藏禍心,實在殘忍。
所以,媳婦想把阿千也帶去,不留在府邸。
這樣,或許能夠引起歹人注意,因此打消念頭。
出于這樣的想法,媳婦才……”
“哦。
”家康重重點了點頭,不論傳言真僞,真相已有了些頭緒。
三成自己不在時,卻把上杉景勝悄悄召進京城,令其負責京城守備,這樣,既可防備家康圖謀不軌,也可派人刺殺他。
不管成敗,景勝和三成都裝不知,事情便可不了了之……家康裝作不解地深思起來:“居然有這樣的傳言?”
“父親,媳婦能不能一起去?”
阿江與又催了一遍,直盯着家康。
她一臉堅定,俨然一個争強好勝的女人,和澱夫人一模一樣。
秀忠定是被這種氣勢折服,難以拒絕,隻好答應,一旦家康允許,便會帶走她。
家康卻道:“我并未說你的話可信。
”
“這麼說,您還是不讓媳婦與中将同行?”
“不。
”家康笑道,“若你隻是因為不願離開中将,想照料他,我倒可以答應你。
”
“……”
“作為妻子,誰也不想離開丈夫,此乃人之常情。
身為長輩,我不能不答應。
可你若有其他想法,我反而不好答應。
”
阿江與吃了一驚,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顯然家康的回答和她預料的完全相反。
她原本以為,隻以依戀丈夫為由,定被家康斥責,一旦家康見她還有更深遠的考慮,便會欣然答應。
家康似看出了阿江與的困惑,道:“阿江與,身為女人,偶爾與丈夫談談自己的主張尚可,可是絕不能逼迫丈夫就範。
是否采納女人的意見,應由男人來決定,作為賢内助,隻要善意地提醒丈夫就足夠了。
”
“是。
”
“如果事事強迫丈夫,男人會不知不覺變成一個事事征求女人意見的無用之人。
這樣,就不是賢内助了。
女人的強大會削弱男人,你一定要注意。
哈哈……若是這樣,你也會被丈夫厭棄,一生不幸。
”
“是,父親。
”阿江與向前靠了靠,兩手伏地,“父親是否已經看透,伏見和京城不會出事?”
“即便出事也無妨。
無論哪裡發生什麼樣的騷亂,我都會讓它平息下去,這才是男人當做之事。
女人雖能敏銳地察覺男人的遺漏,卻往往看不到全局。
不必擔心,若現在世上真有騷亂,便是我和中将施展身手的機會。
因此,明智者絕不會輕舉妄動。
按兵不動時,我便是忠厚老實的内府,而一旦有人故意挑起騷亂,我就會成為天下最兇猛的老虎。
不管是誰,隻要明白事理,就絕不會讓我露出牙齒。
因此,你隻管放心便是。
”家康平靜地說着,露出微笑,“你的聰明勝過男子。
你想讓中将攜妻兒返回江戶,以讓世人以為,可能發生暴亂,一定有什麼陰謀詭計……這種想法,隻是雕蟲小技。
”
阿江與咬着嘴唇,垂頭喪氣。
她本想讓公公認可自己的才氣,借此穩固地位。
正如家康所說,倘若現在有人膽敢掀起動亂,無異于主動給家康父子機會。
這一點,阿江與也十分明白。
她費盡心思想出的主意,竟被家康譏為雕蟲小技,她一時難以接受。
“阿江與,中将雖然生性溫和,可他思量問題絕不膚淺。
你要明白這些,好好做個賢内助。
”
“是。
”雖然嘴上應着,阿江與并未立刻退下,“媳婦完全明白了,媳婦就留在這裡。
”
“如此甚好。
哈哈……有空我得跟中将說說,他絕不能攜女子去江戶。
”
“父親。
”
“嗯?”
“聽了父親的話,媳婦就放心了,即使府裡受襲也無礙。
可是,媳婦還有一事要請父親指教。
”
“你說說看。
”
“父親,人都是那麼老謀深算嗎?”
家康一臉輕松,道:“你是想說,我為何既是忠厚正直的内府,又是天下最可怕的老虎?你想知,人是否城府愈深,就愈識時勢?”
“是。
世上總會有一些自不量力的兔子,故意來向老虎挑釁。
”
“是啊,但這不甚可悲,可悲的是對情緒不加節制,昏了頭腦。
”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
那麼,恕媳婦先告退。
”阿江與輕輕抱起千姬,就要離去。
家康的表情嚴肅起來,“阿江與,你這就走?”
“是。
聽了父親的教誨,媳婦明白了許多,便……”
“我不忍看刭女人太要強。
你且等等。
以你方才言,你認為誰是兔子?”
阿江與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兩手伏地,擡起臉來,“請父親見諒。
媳婦也是沖動之人,還不夠成熟……方才所言的兔子,絕不是指石田、小西,亦非新莊、島津、細川、有馬等人。
媳婦并未指任何人,隻是想知道,父親是否允許媳婦一時沖動……”
家康默默看着阿江與。
她的要強和執著,決不亞于其姊澱夫人。
想到這裡,他沒有貿然開口。
他知這種性子的女人極難對付。
如果讓她産生反感,她就會愈加抵觸;相反,一旦把她感化,她就會成為難得的賢妻良母。
從前,家康亦是由于公務繁忙,無暇顧及築山夫人,築山竟變成一個惡妻。
現在看來,造成這種結果的,其實完全是家康本人。
如果他方法得當,築山完全可以成為賢妻。
家康不免感慨道:“阿江與,你生來就擁有超凡脫俗的目光啊。
”
“啊?”看到公公已改變了看法,阿江與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養育阿千,目光還這麼長遠。
”
“父親過獎。
媳婦覺得,無論誰是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