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我知。
你方才所言确大有道理。
若是太閣,定當即贊不絕口。
你說得不錯:不主動跑到老虎嘴邊,讓老虎咬一下,就不知自己弱小的人,實在太多。
因此,為父才說人易沖動。
”說着,家康微微一笑,“隻是我不像太閣那樣善于誇人。
即使心裡贊同,我亦隻繃着臉沉默不語。
聽了你方才所言,我似恍然大悟。
”
“啊呀,父親,您不要說了……父親太擡舉我了。
”
“這絕非擡舉。
既然我代太閣掌管天下,就須認真思量。
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兔子,如何讓他們在還沒被老虎咬到時,就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呢?若不能讓他們清醒,他們還會跳出來,我就須去咬他們。
一旦咬将起來,勢必天下再亂。
我若不能及時平亂,威望自會劇降……你給了我很好的提醒:石田、小西等人姑且不論,新莊、島津、細川、有馬等,我哪怕主動示好,也要努力讓他們皤然醒悟。
”
阿江與不覺雙頰泛紅,方才要強的眼神也變得溫柔起來。
“你告訴了我一件要事,知道嗎?”
“父親過獎了。
”
“隻是,我希望你不要變成老虎。
一旦被别人看成了老虎,不隻是中将,就連中将身邊的親信,都會對你敬而遠之。
”
“父親,您又說笑。
”
“我并非說笑,我說的是真話。
”家康慈祥地笑了,“你變成可怕的老虎,男人們就會對你敬而遠之。
呵呵,這些,你一定要留心啊。
說這麼些,我可能有些過了。
你帶阿千下去吧。
”說完,家康摸了摸千姬的頭,眯起眼睛笑了。
阿江與母子退下,阿龜不禁撲哧笑了。
這個年輕的側室也十分要強,甚至有些過于敏感。
“有何好笑,阿龜?”
“不敢。
妾身隻是對大人的高明深感欽佩。
”
“胡說!你以為我那些話隻是說給阿江與一人聽的嗎?”
“不,妾身知道,這也是故意說給我聽……”
“我最不喜褒揚人。
”
“是。
”
“真正值得褒獎之人,在這世間并不多見。
随意褒揚人,就是對他人盲目追從,是對人的侮辱。
”
阿龜大吃一驚,慌忙擡頭看看家康。
年輕的她誤以為家康今日心情很好,便想奉承幾句,可沒想到竟招緻如此強烈的反應。
家康看到阿龜表情緊張了起來,遂緩和語氣道:“你遲早也會生兒育女,到時候可不要胡亂稱贊人。
”
“是。
”
“太閣雖好,我卻最受不了他喜稱贊人的毛病。
”
阿龜規規矩矩坐到家康面前。
她表情生硬,動作死闆,看上去不像是側室,倒像一個被強令坐在嚴師面前的小女子,樣子甚是招人疼愛。
家康感到有些難為情。
雖說自己與她乃是夫妻,但年齡的差别總讓人尴尬。
因此,他須把她培育成一個賢良的女人,方能消除彼此的尴尬。
“不要輕視别人。
辱罵和斥責也應盡量避免,那樣反而會讓你失去自信。
可是,過分的稱贊也會帶來同樣的惡果,也是不負責任。
當受到褒揚時,大多數人都會像狗一樣高興地大搖尾巴。
太閣深谙此道,把它當成籠絡人心的手段。
我卻不同,我不會輕易褒揚别人。
”
“妾身似乎有些懂了。
”
“雖不能随意褒揚他人,但身為人上之人,必須深谙慰勞和安撫的要訣。
”
“哦。
”
“我剛才就安撫了阿江與。
當然,我不是在不負責地褒揚她。
我用溫和的話讓她打開心扉,找到自己所長與不足。
這怎能說是褒揚呢?”說到這裡,家康露出笑容,“好了,你給我倒杯茶吧。
”
在家康的諄諄教導下,阿龜終于安下心來。
此時,鳥居新太郎進來禀道:“長束大藏少輔大人前來拜訪。
”
家康有些納悶,“你可問過他有何事?”
“問了。
他說需和主公面談。
”
“好吧。
引他進來。
上茶。
”
長束正家發現自己被引到了家康卧房,似甚為吃驚。
他早就聽說,若非和家康關系非常親密,絕不會輕易被讓到卧房。
但他顧不上客套,剛一進來,便不禁憤憤道:“真是過分!果然連日常起居都在人監視之下!”
“給大藏大人上一杯薄茶。
”家康并未回答正家,而是對坐在外間茶台前的阿龜吩咐道,然後才轉身面對來客。
鳥居新太郎自覺地坐到一邊。
“最近來我這裡的客人也多起來了,大藏大人。
”
“我正為此事而來呢。
想必這座府邸給内府帶來了諸多不便。
”
“雖說如此,可又不能讓人把自己的府邸讓給我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主意?”
正家慌忙垂下眼睛,道:“此前見到澱夫人,夫人曾與我提起過此事……”他生怕家康率先提出此事。
“澱夫人?”
“是。
澱夫人說内府比誰都重要,她擔心德川府發牛意外。
”
“真是讓夫人費心了。
”
“夫人說,請大人立刻在向島新建一座府邸,搬遷過去。
萬一内府的安全出點差池,那才是幼主之不幸。
”
“這麼說,是有人想取我家康性命嗎?”
“不,大人誤會了。
夫人到底是女人,容易擔心。
”
“真是讓夫人費心了。
”家康重複了一遍,又道,“那麼我欣然接受夫人的好意,待治部等人從博多回來之後,就開始動工吧。
”
家康的回答太幹脆,正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支吾道:“實際上,關于此事……”
“先喝口茶吧。
”
“是。
”正家接過阿龜遞過來的茶碗,松了幾氣,“夫人還說,要在石田大人不在時搬過去。
”
“哦,夫人真這麼說?”家康一面有滋有味地啜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