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領着本阿彌光悅。
”
“茶屋和光悅?好,快快請進。
這塊雲彩不會招來狂風暴雨。
”
正信出去之後,阿龜忙把侍女叫來準備茶點。
日已西斜,走廊對面,廚下不時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們來遲了。
請大人見諒。
”跟着正信進來的茶屋四郎次郎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低頭時,他兩鬓的白發已清晰可辨。
“本阿彌光悅說有要事非見大人不可,便未考慮時間是否合适……”
茶屋說話時,光悅卻擡着頭,以銳利的目光直盯着家康,也恭敬地施了一禮。
“這麼說,你們二人這次要說的事不同尋常?”
“是。
小人奉命要急忙趕往博多。
”光悅道。
“奉命?”
“是。
小人奉命前去送東西。
”
“奉誰之命?”
“恕小人無可奉告。
此人把我叫到大坂,讓我攜此短刀到博多的神屋宗湛處。
”光悅一本正經道。
“哦,北政所要送宗湛短刀。
”家康若無其事道,“那太好了。
讓你捎什麼口信?”
盡管家康說出北政所之名,光悅卻并不驚慌。
他早就料到,家康定能猜出此人。
他以敏銳的目光緊盯着家康,道:“她擔心博多會發生激烈沖突。
”
“沖突?”
“是。
石田治部大人和從朝鮮撤回的武将……尤其是加藤主計頭……”
“晤。
這種擔心不無道理。
但又怎樣?”
“她讓小人趕赴神屋宗湛府邸,拜見淺野大人,把親筆信交給大人。
”
“是瞞着治部嗎?”
“是。
萬一發生不測,要果斷采取措施,不讓紛争洩露出去。
一旦洩露,雙方就會添柴加薪,令火勢越燒越猛,極有可能無法收場。
”
“她真這麼說?”
“不,這隻是光悅的推測。
”
家康輕輕點點頭,看了看茶屋,“看來,清正與夫人經常聯絡。
”
“是。
加藤大人忠厚正直,不僅音信不絕,還時常送些土産……似都是經由宗湛之手。
”
“這麼說,夫人已經察覺要起紛争了?”家康頻頻點頭,道,“光悅,你把東西送給神屋後,立刻就趕回?”
“不。
”光悅使勁搖搖頭,“小人打算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在朝将士都回來為止。
小人還要為諸将打磨武器,然後才回京。
”
“這也是夫人的命令?”
“是。
夫人令我諸事都要和神屋商量,盡量避免雙方發生沖突。
并且,還要内府……”
光悅剛說到這裡,家康擡手打斷了他:“她不至于令我也去一趟吧?”
光悅慌忙看了看茶屋。
看來,北政所果然有此密令。
“不,這隻是光悅的一己之見。
”茶屋慌忙插了一句,“光悅告訴在下,他奉密令趕往博多,于是我建議先見見内府,請内府賜教……我們便一起來了。
”
“言之有理。
”家康使勁點了點頭,“此事若讓家康知道了,會帶來極大麻煩,你定要把這個意思與宗湛說清楚。
”
光悅口中稱是,表情卻顯得相當不服,“這麼說,小人不能告訴宗湛,說内府和北政所都在擔心?”
“當然不可!”家康厲聲斥道。
看來,自信的日蓮宗信徒光悅,遠不及茶屋四郎次郎老練。
被家康一頓呵斥,光悅的臉蓦地紅了。
“雖然光悅對太閣心有不服,可對内府卻始終心懷敬意。
”
“這和你此行有何關系?”
“大人差矣,正因為對大人懷有敬意,小人才特意前來拜訪。
難道内府對石田、加藤之争就聽之任之?”
家康不禁微微苦笑,“若我這麼說,你又能如何?”
“小人非常吃驚。
難怪世上有不少傳聞,說内府故意讓石田和加藤相争,好在一邊坐收漁翁之利。
”
“等等,光悅……這難道也是北政所所言?”
“是,是這麼說的!”光悅越說越激切,“我家世代信奉日蓮宗,說話從不遮遮掩掩,隐瞞真相。
此次從朝鮮撤兵,風險極大,稍有閃失,便會天下大亂。
故,趕赴博多之前,小人想知内府真心,便毫不猶豫前來拜訪。
如今看來,内府根本不把石田、加藤之争當回事。
”他慷慨激昂,擲地有聲,“從北政所身上,在下深感她憂國憂民,絕不會放任不顧,小人才義不容辭接受命令。
”
“哦,好個日蓮宗信徒。
看來,為了‘立正安國’,你連家康亦不放過?”
“這……不,若小人言語有所冒犯,還請内府見諒。
”
“你聽着,光悅!實際上,德川家康也和夫人意見一緻。
隻是一旦讓三成獲悉,北政所乃是和家康商議之後才派你前去,他會作何設想?”
“此事隻有我們幾人知道,有何不妥?”
“你想得太簡單了。
不定什麼時候,事情就會洩露。
并非我不信任你……你聽着,光悅,把你派往博多去的,隻是北政所。
若讓人知道家康和她商議過,必會帶來極大麻煩。
你也了解三成的脾氣,一旦讓他知事情真相,他定會以勢壓人,這樣反而會火上澆油。
如此一來,事情便違背了北政所意願,也背離了家康初衷。
故,請莫要再談此事。
你隻需清楚,你乃身負重任趕赴博多的使者,便已足夠。
即使我幫你出謀劃策,也隻是因為你是使者,僅出于你我之間的交情。
”
聽了這番話,光悅看了一眼茶屋,他已徹底明白了家康的心思,面有愧色。
“光悅,大人一番話。
讓你大長見識了吧?”茶屋四郎次郎面無表情道。
“是,光悅茅塞頓開。
”光悅倒身便拜,“方才小人實為妄言,請恕小人無禮,請内府大人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