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藥膏,塗在人的臉上,可以使人容光煥發,膚色嬌潤,白嫩如脂,但塗敷一次,隻管三天用。
”
麻金蓮怔問道:“三天之後呢?”
五手怪醫道:“便須用水洗淨面孔,再塗一次。
”
麻金蓮道:“塗上去仍能像第一次那樣使人容光煥發,嬌嫩白潤?”
五手怪醫道:“是的。
”
麻金蓮大喜道:“這不就可以了?有這樣大的好處,别說三天塗一次,就是一天塗兩次,也不算麻煩呀!”
五手怪醫道:“你大娘有沒有想到,老夫既然有這種藥膏,為什麼一直等到現在才說出來?”
麻金蓮遲疑地道:“是不是因為塗用了這種藥膏,也有它的害處?”
五手怪醫道:“害處大了!”
麻金蓮道:“什麼害處?”
五手怪醫道:“一個人如果連續塗用三年,三年之後,便會失效。
麻金蓮道:“再塗呢?”
五手怪醫道:“失效之後,塗得再多些,也沒有用處,而那時候,這個人的容貌,便會因而顯得特别蒼老。
”
麻金蓮忽然笑了起來。
五手怪醫惑然道:“你笑什麼?”
麻金蓮掩口道:“奴家今年四十出頭,你看三年之後,即便不塗這種藥膏,奴家還會不會再重新年青起來?”
五手怪醫又歎了一口氣道:“既然你大娘這樣想,老夫當然無話可說。
”
麻金蓮又交出那顆珠子,然後手一伸道:“這種藥膏拿來奴家看看!”
五手怪醫道:“老夫藥箱中,隻有一瓶,是準備留着必要時易容之用;等會兒到了貴莊,我另外配方,再調制兩瓶,有了三瓶,盡夠你用上三年了。
”
說着,取過座位底下的藥箱打開,從裡面拿出一隻大白瓷瓶,麻金蓮滿懷喜悅地接下了。
五手怪醫接着又說道:“大娘在敷用這種藥膏時,有幾件事,必須記住。
”
麻金蓮臉一擡道:“哪幾件事?”
五手怪醫道:“第一不能在雨中行走。
”
麻金蓮笑道:“奴家有的是丫頭使女,連好天都懶得動一步。
”
五手怪醫道:“其次是怕眼淚。
”
麻金蓮笑道:“在奴家記憶之中,已想不起什麼時候曾經流過眼淚;這種藥膏如果真的有效,奴家會笑出眼淚來,倒是不無可能。
”
五手怪醫道:“出汗時亦須注意。
汗和淚都是鹹的,雨水有時還不一定沖得掉,汗水和淚水則一沖便是一條溝痕。
”
麻金蓮怔住了!
五手怪醫道:“怎麼樣?大娘是不是有容易出汗的毛病。
”
麻金蓮呐呐道:“平常時候,奴家倒是不怎麼容易出汗,但……但……每一次……到了緊要……緊要關頭……就止不住……汗出如雨……”
五手怪醫咳了一聲道:“唔,那種時候出汗,确是一件煞風景的事。
”
他咳了一聲道:“一個人容易出汗,就是神仙也治不了,看樣子隻好事先多注意,記住避免點燈了。
”
麻金蓮脫口道:“不點燈怎行,奴家最歡喜是點了燈……光光亮亮……清清楚楚……彼此……”
五手怪醫忽然轉過身去,挑起車簾道:“啊!天快黑了,這是什麼地方?”
他一句話剛剛說完,車子也跟着停了下來。
車子是停在一座巨宅的大門口。
四名長衣漢子,提着四盞燈籠,靜靜地等在台階兩邊,似乎在等候着為車中的貴賓引路。
※※※※※
假如這世上真有所謂快活如仙的人,那便是現在帶着五分酒意,躺在書房中這張牙床上,手裡摩挲着一顆罕見的夜明珠,眼中欣賞着兩幅唐寅的字畫,床頭桌上還擺着一桌酒肴的五手怪醫向必然了!
他還沒有見過這兒的那位尚公子。
而這一點,正使他雖然還沒有見到這位尚公子,卻已對這位尚公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主人不在家,而能将客人招呼得如此周到,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首先,他姓向的就辦不到。
他每次出門,都将卧室和藥櫃上加鎖,而隻為那兩名看家的童子留下一份僅夠果腹的幹糧。
如果有客人來,别說招待了,連喝口茶,恐怕都成問題。
其實,就是他在家裡,他也很少招待客人。
去到他那裡的人,十有八九都有求于他;他肯點個頭,就已經夠對方感激的了。
他為什麼還要勞神招待?
剛才,他下車之後,洗臉、喝茶、敬煙,種種待客之禮,無微不至。
這些,本來就已經夠他滿意的了。
想不到接着擺上來的酒席竟是那樣豐盛。
更想不到連這兩幅價值連城的字畫,也替他送來書房中。
不過,他雖然佩服這位尚公子,卻并無感激之意。
因為,細細地想起來,他對今晚這番招待,實在可說受之無愧。
當今之世,隻有一個五手怪醫。
誰是五手怪醫,誰都會受到這份禮遇,誰都應該受到這份禮遇!
五手怪醫摸摸颏下那幾根依稀可數的山羊胡子,笑了。
因為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已經忘記當初怎麼選上這個行業的。
這個行業真絕!打油沽油、上押店、賣壽闆,沒有一樣買賣不可以讨價還價,但你可曾見人跟醫生或藥店講過價錢?
少開一張方子,對一名醫生來說并不算什麼;然而,病家卻永遠不能少吃一帖藥。
他真沒有想到幹醫生這一行業,會有這麼多說不盡的好處。
這一夜,五手怪醫睡得特别香甜。
※※※※※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房門就給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徐娘半老,豐韻猶存的中年婦人。
婦人手上托着一隻精緻的木盤,盤中放着各式各樣精美的早點。
五手怪醫緩緩欠起身子,打了個呵欠,問道:“這位阿嫂,請問你們公子,昨晚有沒有從樊城趕回來?”
那婦人掩口吃吃而笑,沒有答話。
五手怪醫怔了怔,道:“這位大嫂何事見笑?”
那婦人低下頭去笑道:“笑你老鬼的做工!”
五手怪醫又怔了一下道:“怎麼說?笑我”他眼光一直,沒有能夠再說下去。
因為他突然認出面前這婦人原來就是麻金蓮陰小小。
麻金蓮此刻的面孔一定紅得很厲害,但從表面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五手怪醫輕輕咳了一聲,本來想說:“你塗得太多了,像這樣下去,本可以用三年的分量,隻怕不到一年半,就要被你用光了。
”
但他話到喉頭,又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