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莊頭撿個蕃茄一吃我就死掉了。
毒死了。
半年前我們家的雞被人下藥毒死了。
又過一個月,我娘喂的豬在莊街上吃了誰扔的一段蘿蔔死掉了。
再過幾個月,我在莊頭上吃了人家一個蕃茄死掉了。
那蕃茄是誰放在我下學的路邊石頭上的一個毒蕃茄,我一吃,滿肚的腸子就如用剪子剪着樣,沒走幾步就倒在了莊街上,待我爹跑着把我抱回家,放在床上我就口吐白沫死掉了。
我死了,可我不是死于熱病或說艾滋病。
我是死于十年前我爹在丁莊的大采血。
買血和賣血。
死于他是丁莊、柳莊、黃水、李二莊等十莊八村最大的血頭兒。
是個血頭王。
我死的那一天,我爹沒有哭,他坐在我身邊吸了一根煙,就和着我二叔,一人拿了一張鋒利的鍁,另一人,拿了一把閃着光的大砍刀。
兩個人立在丁莊中央的十字路口上,撕着嗓子喚,撕着嗓子罵: 我叔喚:"有種的出來啊,别他媽躲在暗處下毒藥,出來看我丁亮不一刀劈了你。
" 我爹柱着鋒利的鐵鍁罵:"看我丁輝有錢沒病就眼紅是不是?就嫉妒是不是?我丁輝日你們祖先八輩子,你們毒死我家雞,毒死我家豬,我敢給我孩娃下毒藥!" 一聲聲地喚,一聲聲地罵,從午時罵到大天黑,也沒見着有人出來接我爹的話。
接我叔的話。
到末了,就把我埋了。
也就埋掉了。
因為我才十二歲,還不是成年人,依規矩,不能埋進祖墳裡,爺就抱着我的小身子,把我埋在了他住的丁莊小學的屋後邊,在窄小的白木棺材裡,放了課本、作業和寫作業的筆。
爺爺讀過書,在學校管敲鐘,有一身語文氣,莊裡人都叫他丁老師,他就在棺材裡又給我放了故事書。
故事選。
還有幾本神話和傳說。
還有字典和詞典。
然後呢,然後我爺沒事了,就會立在我的墳前想,莊裡人會不會再給丁家下毒呢?會不會再給他的孫女、我的妹妹英子下毒呢?給他剩下的孫子、我叔家的小軍下毒呢?就想讓我爹、我叔到莊裡每家每戶都去給人家磕個頭,求人家千萬再别給丁家下毒了。
别讓丁家斷子絕孫了。
這想着想着間,二叔也有熱病了,他就知道叔的熱病其實是報應,是替我爹買血、賣血得了的,就不想着我叔去給丁莊各家磕頭的事,隻想着讓我爹去各家磕個頭的事。
還有九。
九是爺爺明白了一年、二年後,熱病會在平原上大爆發。
會在丁莊、柳莊、黃水、李二莊,和别的千村和百戶,洪水泛濫一樣大爆發,黃河決堤樣從百莊千村卷過去,那時候,死個人如同死隻螞蟻樣,死個人如同落下一片樹葉樣。
燈一滅,人就不在世上了,和樹葉飄落一樣死掉了。
那時候,丁莊人差不多就要死盡了。
丁莊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丁莊人像一棵老樹上的葉,先萎後黃,最後嘩嘩啦啦全都落下來,一陣風後樹葉和丁莊樣不知哪去了。
丁莊和樹葉樣不知去哪了。
再是十。
十是上邊讓立馬把莊裡的病号都集中起來住,怕熱病傳到沒有賣過血的人身上。
說:"丁老師,當年賣血時,你家老大是血王,今天你就出點力,出面把丁莊的病人都集中到學校去住吧。
"聽了這樣的話,爺爺默了大半天,直到現在心裡都還滿是說不出的味。
到現在,一想到我死了,爹是平原上的血王時,爺爺就想讓爹在莊裡挨家挨戶磕個頭,想讓他磕完頭了去死掉,投井、服毒、上吊都可以。
立馬就死掉。
隻要在莊人面前死掉就行了。
一想到讓我爹在全莊人面前磕個頭後去死掉,爺爺驚一下。
驚一下,我爺就往莊裡走去了。
就往我們家裡走去了。
真的走去了。
他要去對我爹說他想讓爹磕頭死掉的話。
丁莊是出了天大的事,不到八百口的人,不足二百戶人家的小
算下來,在過去的年月間,丁莊每隔十天半月都要死掉一個人,每月大約要死三個人。
而且是那死人的季節也才剛來到,到明年,死人會和秋天的糧食一樣多。
墳墓會和夏天的麥捆一樣多。
死過的,大的五十幾,小的三歲或五歲。
每人規律在病發前,都要發燒十天或半月,所以那病就叫着熱病了。
熱病大蔓延,已經掐住了丁莊的喉嚨了,使丁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