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的出日一模樣,一個靠一個,一個擠一個,因為癢,因為總是撓,它就爛了化濃了,胳膊上都還挂着白水兒,有一股她不願讓人聞到鹹淡淡的酸臭味。
照往常,她有熱病半年了,身上的瘡都四起四落了,人該早死了,可她還活着。
一般的人,三起三落就該死掉了,可她四起四落還活着。
說起來,比她大十歲的王寶山是賣血娶了她,她用他娶她的錢又給自己的弟弟娶了媳,然後就跟着王寶山去賣血,替男人還着娶她的錢,可到了十年後,王寶山沒有染上熱病她卻染上了。
半年前,發燒那幾天,每天她坐在自家院裡地面上,拿腳跟用力蹬着地上的土,又哭又喚說:
"我好冤枉呀——"
"我好冤枉呀——"
王寶山去拉她,她用手在王寶山的臉上抓出了血,罵着說:
"是你害了我——你這王八蛋!"
"是你害了我——你這王八蛋!"
她在地上又哭又鬧,把地上的土蹬得飛飛楊楊。
可過了幾天後,她就不哭了。
不鬧了。
還一樣去燒飯,一樣去喂雞,和先前一樣把飯端到王寶山的手裡邊。
到現在,他不給她男人端飯了,開始給全莊的病人燒飯了。
給全莊病人燒飯了,她卻開始偷着全莊病人了。
趙秀芹是睡在一樓一年級的教室裡。
在教室靠裡的牆角上。
我爺和李三仁領着人在樓下一個教室一個教室搜,翻床掀被,還要打開每個人包衣服和裝衣服的包袱和紙箱。
到了趙秀芹的床前時,她人不在那兒,天不亮就去燒飯了。
她燒飯、洗鍋、涮碗,事情是在任勞任怨地做,起早貪黑地做。
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願的話,還能炒幾樣可人口的菜。
可是搜的時候她不在,她在竈堂正給人們燒早飯,我爺掀了她的被,李三仁動了她的枕,覺出了那個枕頭的重。
灌了鉛樣的重。
把那枕頭的縫線一拆開,就看見了那枕頭裡裝的白嘩嘩的大米了。
白嘩嘩的大米就被丁莊的病人們看見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僵了一層愕着的色。
沒想到,她給大家燒着飯,竟是她把糧食偷走了。
就派人去竈堂把她叫出來。
這時候,我叔就在二樓把另一個賊從被窩揪了出來了。
也還沒想到,這另一個賊,會是一生都不曾對别人大聲說過話的趙德全。
會是已經年過半百的趙德全。
大家都出門集合時,趙德全沒有去集合,他說他這幾天身上格外沒力氣,人是怕活不了幾天啦,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就睡在床上沒起來。
那時候,樓上的幾個屋子都已搜過了,隻有趙德全的床鋪沒有搜。
趙德全躺在床鋪上,從窗口過來的日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幹紅色,像幹屍的臉曬在日光下。
都知道,趙德全是不需要去搜的。
他一輩子老實巴腳種着地,做生意時認不了秤,也算不過來你找我、我再找你的錢,連八年、十年前丁莊瘋着買血和賣血,他賣多少都不曾問過應該得到多少錢。
從來都是你想給多少你就給他多少錢,你想抽多少你就抽他多少血。
"抽多少?"我爹問。
他就說:"你看到我臉黃就不用再抽了。
"
我爹就給他找一個最大的血漿袋,抽到袋滿了,他的臉黃了,額門上還又挂了汗,爹就把針頭撥下來。
給他錢時好像總是多給兩塊錢。
他就接着錢,望着我爹說:"丁輝啊,所有采血的人,就數你輝對我好。
"
就總是找着我爹賣血了。
我叔哪裡想得到,會是他偷了玲玲的新綢襖。
誰能想得到,會是他偷了人家新媳婦的襖。
日光從窗口漫進來,他的臉像幹屍樣曬在日光下。
那死魚樣的眼裡泛着一層白。
死魚樣的白。
待搜賊的人從他面前過去時,望着那和他一樣有病卻來去有風的莊人們,他的臉上有了一層羨慕的光。
是羨慕别人還活生生着的光。
因為羨慕眼裡也還流出了淚,有一聲歎氣長得十裡二十裡,人們都還勸他想開些,還說了"早死早脫生"的笑話來開他的心,可哪裡能想到,他是一個賊,會偷了人家新媳婦的綢嫁襖。
都已經從他床邊過去了。
都已經準備到下一間屋裡接着搜。
都到了門口時,不知為啥我叔又扭頭朝他望了望。
不知為啥我叔就對他有了疑心了。
不知為啥叔會突然轉過身,快步回到趙德全的床頭上,一把将趙德全腳頭的被窩掀開來,就從那被窩裡拿出了一個布包袱,打開來,就發現那包袱裡包的正是玲玲的紅綢襖。
那綢襖紅得如新生的日光樣。
和新生的日光一模兒樣。
就把趙秀芹從竈堂叫了出來了。
把趙德全從樓上帶了下來了。
都姓趙。
丢盡了天下趙姓人的臉。
校園那時候,已經有了日暖的味。
日光鋪進來,像火光照進來。
田野上,田野上的清新也在院裡鋪散着。
鳥叫聲,在頭頂雨樣落在院子裡。
幾十個丁莊的人,有病的人,像早就想到趙雪芹本是一個賊,把她從竈堂叫出來,誰也沒有覺得有哪兒對不住了她。
隻是覺得她對不住了丁莊人。
零散散的一片兒,都站在那挂鐘的桐樹下,有人就去把趙秀芹叫了出來了。
以為她會低着頭從那竈堂走出來。
以為她會滿臉羞愧地走到人們面前的,可她卻臉上連一點愧意都沒有,邊走邊撩着她的腰布擦着手,擦着手上的面泥和滴水,大咧咧地到莊人們面前望着莊人們,如人們不該把她叫将出來樣,臉上沒有一絲的驚色和愧意,宛若臨了大敵也沒有慌亂樣。
爺立在那桐樹的正前面,望望那枕頭裡的米,又望望面前立的趙秀芹,我爺說:
"秀芹,是你拿了竈房的米?"
她卻說:"沒有呀,怎麼了?"爺就說:"聽說你以前愛偷莊稼和青菜,可現在人都快死了,你還偷快死的人兌的米和面。
"說着話,我爺瞟了一眼扔在地上枕頭裡的米。
趙秀芹也就看到了那一枕頭白嘩嘩的米,先是怔一下,後就突然撲過去,把那枕頭裡的大米抱在懷裡邊,像生怕她的孩娃被人搶走樣,蹲坐在我爺前,用雙腳輪番地蹬着地上的沙和土,幹嚎嚎地哭着說:
"你們搜我了——你們搜我了——你們這狼心狗肺的人,不吭聲就去搜我了。
"
她哭着喚着說:
"你們這些有病的人,有了熱病艾滋病還這樣沒良心,還不吭聲就去我的床上搜。
"說:"我憑啥侍候你們這些人?侍候你們還不如回家侍候我家男人王寶山,侍候我家的大人和孩娃。
我每天一早起床給你們燒飯吃,你們吃飽後撂下飯碗就走了,我憑啥還得洗鍋洗盆子?還得去井上給你們這麼多人提水燒飯、燒水喝。
而且你們還不愛惜我提的水,洗一個碗就用大半盆兒水。
"喚:"你們有病我也有病呀,你們快死了我也活不過今年啦。
都是快死的人,我憑啥就每天侍候你們呢?侍候你們我每月拿這麼一點糧食可咋啦?我要沒病出門給别人去做飯,他們除了給我這麼多糧食還要給我幾百塊錢哩。
可是在這兒,我問你們要錢了嗎?我問你們要過一分錢了嗎?"她就喚着說:"你們都說我做的飯好吃,炒的菜可口,你們說我憑啥就給你們做那麼可口的飯菜呢?憑啥就侍候你們呢?我不就是圖這一袋兒糧食嗎?"說着和喚着,喚着和說着,說是哭卻沒有一滴淚,不是哭,那聲調裡卻滿是委屈的腔。
說完了,她還拿手擦了一把沒有淚的眼和臉,像眼淚哭幹了一樣望着丁莊的人。
我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