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爺卻說:"我知道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說着時,事情就到學校了。
到了屋門口。
爺就從裡屋走出來,在屋門口和我嬸碰在了一塊兒。
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我叔站在爺的身後邊。
他們的目光碰在一塊兒,像莊外馬路上的汽車撞到了一塊樣,立馬兩個汽車就都停下了。
都無聲無息了。
我爺望着宋婷婷,看見她原先潤紅的臉上現在都是了菜青色,像她臉上也有春綠生發着,也就立馬明白了。
明白了将要發生的事。
叔也明白了,明白了就要發生的事。
她在爺身子後,看了一眼他媳婦,身子一縮便又退回到了裡間屋。
接下來,爺便扭回頭,對着裡屋大聲地喚:
"亮——你出來。
出來給你媳婦跪下來!"
叔在裡屋不吭聲。
不動彈。
像那裡屋沒有人一樣。
爺又喚,怒沖沖地喚:"不争氣的東西你出來呀,出來給婷婷跪下來!"
我叔沒有走出來,他把裡屋的門給關上扣住了。
爺便拿腳去踢那柳木門。
砰砰地踢。
踢不開,就又拿起一張凳子砸。
可舉起凳子時,事情有變了,像卷來的洪水縮着了。
龍卷風的龍頭縮着了。
忽然間,我嬸從門外跨進來,站在門裡口兒上,默沉着,讓原先臉上的菜青淡下來,讓那積着暴怒的臉色靜下來。
待差不多平平靜靜了,她半冷半熱地叫了一聲"爹",半冷半熱地往那屋裡的左右看一下,掃一眼,把落在額上的頭發朝耳後撩一下,做出了很少有女人能有的大度來,說:
"爹,你不用叫他了。
——他壓根不是人,他不會答應哩。
"
爺舉起的闆凳僵在半空裡。
我嬸平平靜靜說:
"這也好,我這輩子沒啥對不起你們丁家了。
我可以離婚回到娘家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膽熱病會傳到我和小軍身上啦。
"
爺舉在半空的闆凳軟軟塌下來。
塌下來還提在他手裡,像有一根繩子系着那凳子,系着吊在他的腰腿間。
婷婷頓了頓,又用舌頭舔舔她的幹嘴唇,然後她的臉色便紅了。
淺淡的紅,紅着臉色說:
"爹,小軍我帶走,想孫子了你可以去我娘家看。
可丁亮要去看了我會讓我哥我弟們打斷他的腿。
"
說了這些話,我嬸便走了。
不等我爺說上一句就走了。
轉身就走了。
賈根柱從丁莊回來了,和丁躍進一塊又從教室屋的那邊走過來。
來找我爺丁水陽。
他們到我爺的屋前時,婷婷剛從爺的屋裡走出去,莊裡來看熱鬧的閑人都還沒有散。
根柱說:"都回吧——都回吧,沒見過熱鬧是不是?"他像幹部一樣說着話,從莊裡來的人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躍進便在他身後解釋道:"聽不明白是不是?學校裡的事,大大小小都歸他管了——都歸我和根柱管着了。
"這樣和莊裡來的人們說道着,他們就進了爺的屋。
躍進笑了笑,叫着說:"叔——我倆來再跟你說件事。
"
根柱沒有笑,遞上一張紙,那紙和不久前寫的"經研究同意"的紙一樣,都是紅橫格的白信紙。
信紙的右下角上蓋了村委會的章。
章的上方寫着一句話。
一句驚天又動地的話:
經研究同意,撤消丁水陽在丁莊小學看管東西兼做老師的資格。
從今往後,丁莊的丁水陽同志不再是丁莊小學的人。
丁莊小學的一切事物,他都不得插手管理。
丁躍進和賈根柱的名,一上一下簽在公章上。
再下邊,就是日期了。
接過那紙看了看,默着念一遍,像不能相信樣,擡頭看看躍進和根柱,爺又低頭念一遍,那蒼老的臉上的皮肉随着他的念,有了抽搐地抖。
爺念着,他想一下把那紙給揉成一團兒,揉成一團甩在躍進和根柱的臉上去,可當他再次擡頭時,他看見躍進和根柱的身後還站了幾個年輕輕的熱病們,有賈紅禮,賈三根,丁三子、丁小躍,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都是賈根柱和丁躍進家不出五符的族親的人,一家的人,剛有熱病的人,他們眼裡都有冷冷的光,看着爺,像終于找到了仇人樣,不說話,有的把胳膊抱在懷裡邊,有的倚着門框邊,嘴角上挂着一絲冷的笑。
我爺問:"你們想把我吃掉是不是?"
根柱說:"丁水陽,你已經不配再當學校的看管了,你家老大把丁莊人的血都賣幹了。
把病人們的棺材也都賣光了。
現在正賣着外莊人的棺材呢。
你家老二比老大小,可他也不見得就比老大好——自己有熱病,有媳婦,到學校還和人家的媳婦胡亂搞,搞的還是自己親叔伯的弟媳婦。
弟媳婦——丁水陽,你當老師這叫亂倫你知道不知道?"
根柱問:"讓你說,你還配當這學校的看管嗎?"
也就宣布說:"從今天起,你已經不是丁莊小學的老師了,你再也不要管這學校裡的大小事情了。
"
爺就不吭聲,一直立在屋中央,人在忽然之間秧起來,身上的筋骨如被人抽去了樣,似乎會很快倒下去,倒在屋子裡。
可是他沒倒,他用自己的腳趾摳着地,讓自己好壞還站在屋子裡。
那一天的夜,漆黑黑的夜,教室屋裡的燈大都還亮着。
大門口的屋裡燈沒亮,堆着一團死重的黑,像黑石頭碼滿在了裡間屋。
爺和叔坐在屋裡像擠在石縫間。
老天似乎要下雨,粘稠的潮氣在那黑裡流。
爺坐着,臉上、手上潮了水。
叔仰躺在他的床鋪上,望着夜,讓那死重的黑夜壓在他臉上。
壓在他的呼吸上。
悶得了不得。
我爺說:"亮——你得回家去一趟。
"
我叔問:"幹啥?"
爺說:"回去看看婷婷呀,别讓她真的回娘家。
"
叔想想,想了想,終于回家了。
校院裡有人在連夜裝課桌,是賈根柱和根寶在連夜拉課桌。
賈紅禮、賈三根都在幫着裝。
好像趙秀芹也在幫着裝。
他們說着話,聽不清,像說着婚事啥兒的。
還有笑,笑像雨天流過黃河古道的渾水樣。
叔在大門口聽了聽他們搬桌裝車的說話聲,說笑聲,咳一下,待那邊的聲音靜下來,就從大門出去了。
回家了。
到了家門口,一看大門上落着一把鎖,心裡寒一下,慌忙着到門腦的門框縫裡摸一摸,摸出兩把鑰匙來。
開了鎖,快步地走進院子裡,再開屋門的鎖,拉亮燈,四下裡扭頭瞅了瞅,見正間屋裡還是原樣兒,桌上娘的照片上落着一層灰。
祖先的牌位上也落着一層灰。
界牆下的凳子上,放了他的沒有洗的衣服和褲子。
再走進裡間屋,拉開立櫃的門。
看見婷婷和小軍的衣服不在了。
慌忙把手伸進櫃子裡邊的一個角裡去摸索,摸那放在那裡的錢和一個與立櫃一個顔色的紅存折,摸了大半天,空手出來時,叔想婷婷她走了,丁家又要家破人亡了。
想我丁亮三朝兩日該要下世死掉了,眼裡有了兩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