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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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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爺卻說:"我知道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說着時,事情就到學校了。

    到了屋門口。

    爺就從裡屋走出來,在屋門口和我嬸碰在了一塊兒。

     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我叔站在爺的身後邊。

     他們的目光碰在一塊兒,像莊外馬路上的汽車撞到了一塊樣,立馬兩個汽車就都停下了。

     都無聲無息了。

     我爺望着宋婷婷,看見她原先潤紅的臉上現在都是了菜青色,像她臉上也有春綠生發着,也就立馬明白了。

    明白了将要發生的事。

    叔也明白了,明白了就要發生的事。

    她在爺身子後,看了一眼他媳婦,身子一縮便又退回到了裡間屋。

     接下來,爺便扭回頭,對着裡屋大聲地喚: "亮——你出來。

    出來給你媳婦跪下來!" 叔在裡屋不吭聲。

    不動彈。

    像那裡屋沒有人一樣。

     爺又喚,怒沖沖地喚:"不争氣的東西你出來呀,出來給婷婷跪下來!" 我叔沒有走出來,他把裡屋的門給關上扣住了。

     爺便拿腳去踢那柳木門。

    砰砰地踢。

    踢不開,就又拿起一張凳子砸。

    可舉起凳子時,事情有變了,像卷來的洪水縮着了。

    龍卷風的龍頭縮着了。

    忽然間,我嬸從門外跨進來,站在門裡口兒上,默沉着,讓原先臉上的菜青淡下來,讓那積着暴怒的臉色靜下來。

    待差不多平平靜靜了,她半冷半熱地叫了一聲"爹",半冷半熱地往那屋裡的左右看一下,掃一眼,把落在額上的頭發朝耳後撩一下,做出了很少有女人能有的大度來,說: "爹,你不用叫他了。

    ——他壓根不是人,他不會答應哩。

    " 爺舉起的闆凳僵在半空裡。

     我嬸平平靜靜說: "這也好,我這輩子沒啥對不起你們丁家了。

    我可以離婚回到娘家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膽熱病會傳到我和小軍身上啦。

    " 爺舉在半空的闆凳軟軟塌下來。

    塌下來還提在他手裡,像有一根繩子系着那凳子,系着吊在他的腰腿間。

     婷婷頓了頓,又用舌頭舔舔她的幹嘴唇,然後她的臉色便紅了。

    淺淡的紅,紅着臉色說: "爹,小軍我帶走,想孫子了你可以去我娘家看。

    可丁亮要去看了我會讓我哥我弟們打斷他的腿。

    " 說了這些話,我嬸便走了。

     不等我爺說上一句就走了。

     轉身就走了。

     賈根柱從丁莊回來了,和丁躍進一塊又從教室屋的那邊走過來。

    來找我爺丁水陽。

    他們到我爺的屋前時,婷婷剛從爺的屋裡走出去,莊裡來看熱鬧的閑人都還沒有散。

    根柱說:"都回吧——都回吧,沒見過熱鬧是不是?"他像幹部一樣說着話,從莊裡來的人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躍進便在他身後解釋道:"聽不明白是不是?學校裡的事,大大小小都歸他管了——都歸我和根柱管着了。

    "這樣和莊裡來的人們說道着,他們就進了爺的屋。

    躍進笑了笑,叫着說:"叔——我倆來再跟你說件事。

    " 根柱沒有笑,遞上一張紙,那紙和不久前寫的"經研究同意"的紙一樣,都是紅橫格的白信紙。

    信紙的右下角上蓋了村委會的章。

    章的上方寫着一句話。

     一句驚天又動地的話: 經研究同意,撤消丁水陽在丁莊小學看管東西兼做老師的資格。

    從今往後,丁莊的丁水陽同志不再是丁莊小學的人。

    丁莊小學的一切事物,他都不得插手管理。

     丁躍進和賈根柱的名,一上一下簽在公章上。

    再下邊,就是日期了。

    接過那紙看了看,默着念一遍,像不能相信樣,擡頭看看躍進和根柱,爺又低頭念一遍,那蒼老的臉上的皮肉随着他的念,有了抽搐地抖。

    爺念着,他想一下把那紙給揉成一團兒,揉成一團甩在躍進和根柱的臉上去,可當他再次擡頭時,他看見躍進和根柱的身後還站了幾個年輕輕的熱病們,有賈紅禮,賈三根,丁三子、丁小躍,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都是賈根柱和丁躍進家不出五符的族親的人,一家的人,剛有熱病的人,他們眼裡都有冷冷的光,看着爺,像終于找到了仇人樣,不說話,有的把胳膊抱在懷裡邊,有的倚着門框邊,嘴角上挂着一絲冷的笑。

     我爺問:"你們想把我吃掉是不是?" 根柱說:"丁水陽,你已經不配再當學校的看管了,你家老大把丁莊人的血都賣幹了。

    把病人們的棺材也都賣光了。

    現在正賣着外莊人的棺材呢。

    你家老二比老大小,可他也不見得就比老大好——自己有熱病,有媳婦,到學校還和人家的媳婦胡亂搞,搞的還是自己親叔伯的弟媳婦。

    弟媳婦——丁水陽,你當老師這叫亂倫你知道不知道?" 根柱問:"讓你說,你還配當這學校的看管嗎?" 也就宣布說:"從今天起,你已經不是丁莊小學的老師了,你再也不要管這學校裡的大小事情了。

    " 爺就不吭聲,一直立在屋中央,人在忽然之間秧起來,身上的筋骨如被人抽去了樣,似乎會很快倒下去,倒在屋子裡。

    可是他沒倒,他用自己的腳趾摳着地,讓自己好壞還站在屋子裡。

     那一天的夜,漆黑黑的夜,教室屋裡的燈大都還亮着。

    大門口的屋裡燈沒亮,堆着一團死重的黑,像黑石頭碼滿在了裡間屋。

    爺和叔坐在屋裡像擠在石縫間。

    老天似乎要下雨,粘稠的潮氣在那黑裡流。

    爺坐着,臉上、手上潮了水。

    叔仰躺在他的床鋪上,望着夜,讓那死重的黑夜壓在他臉上。

    壓在他的呼吸上。

     悶得了不得。

     我爺說:"亮——你得回家去一趟。

    " 我叔問:"幹啥?" 爺說:"回去看看婷婷呀,别讓她真的回娘家。

    " 叔想想,想了想,終于回家了。

     校院裡有人在連夜裝課桌,是賈根柱和根寶在連夜拉課桌。

    賈紅禮、賈三根都在幫着裝。

    好像趙秀芹也在幫着裝。

    他們說着話,聽不清,像說着婚事啥兒的。

    還有笑,笑像雨天流過黃河古道的渾水樣。

     叔在大門口聽了聽他們搬桌裝車的說話聲,說笑聲,咳一下,待那邊的聲音靜下來,就從大門出去了。

     回家了。

     到了家門口,一看大門上落着一把鎖,心裡寒一下,慌忙着到門腦的門框縫裡摸一摸,摸出兩把鑰匙來。

    開了鎖,快步地走進院子裡,再開屋門的鎖,拉亮燈,四下裡扭頭瞅了瞅,見正間屋裡還是原樣兒,桌上娘的照片上落着一層灰。

    祖先的牌位上也落着一層灰。

    界牆下的凳子上,放了他的沒有洗的衣服和褲子。

    再走進裡間屋,拉開立櫃的門。

    看見婷婷和小軍的衣服不在了。

    慌忙把手伸進櫃子裡邊的一個角裡去摸索,摸那放在那裡的錢和一個與立櫃一個顔色的紅存折,摸了大半天,空手出來時,叔想婷婷她走了,丁家又要家破人亡了。

     想我丁亮三朝兩日該要下世死掉了,眼裡有了兩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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