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結婚,不該有家庭,當年不該讀書,不該求上進,不該到外國去,想來想去,全是悔恨。
想到這裡,滿心煩躁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釋胸中這些塊壘?一個人在樓上,隻有酒能解悶,不如弄點酒來喝罷。
于是走下樓去,到金铨屋裡按鈴。
上房聽差,聽到總理深夜叫喚,也不知道有什麼要緊的事,伺候金铨雜事的趙升便進來了。
一進房看見是鳳舉,笑道:“原來是大少在這裡。
”鳳舉道:“你猜不到吧?你到廚房裡去,叫他們和我送些吃的來。
不論有什麼酒,務必給我帶一壺來。
”趙升笑道:“我的大少爺,你就随便在哪兒玩都可以,怎麼跑到這裡來喝酒?”鳳舉道:“我在這裡喝酒,找罵挨嗎?對面樓上,是我的屋子,你忘了嗎?”趙升一擡頭,隻見對面樓上,燈火果然輝煌。
笑道:“大爺想起讀書來了嗎?”鳳舉道:“總理交了幾件公事,讓我在這樓上辦。
明日就等着要,今晚要趕起來。
我肚子餓了,非吃一點不可。
”趙升聽說是替總理辦事,這可不敢怠慢,便到廚房裡去對廚子說,叫他們預備四碟冷葷,一壺黃紹,一直送到小樓上去。
同時趕着配好了一隻火酒鍋子的材料,繼續送去。
鳳舉一人自斟自飲,将鍋子下火酒燒着,望着爐火熊熊,鍋子裡的鮮湯,一陣陣香氣撲鼻,更鼓起飲酒的興趣。
于是左手拿杯,右手将筷子挑了熱菜,吃喝個不歇。
眼望垂珠絡的電燈,搖了兩腿出神。
他想,平常酒綠燈紅,肥魚大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不覺有什麼好胃口。
象今晚上這樣一個自斟自酌,吃得多麼香,這樣看起來,獨身主義究竟不算壞,以後就這樣老抱獨身主義,婦女們又奈我何?不來往就不來往,離婚就離婚,看他們怎樣?一個人隻管想了出神,舉了杯子喝一口,就把筷子撈夾熱菜向嘴裡一送。
越吃越有味,把一切都忘了。
黃紹這種酒,吃起來就很爽口,不覺得怎樣辣,一壺酒毫不費力,就把它喝一個幹淨。
酒喝完了,四碟冷葷和那鍋熱菜,都還剩有一半。
吃得嘴滑,不肯就此中止。
因之下樓按鈴,把趙升叫來。
不等他開口,先說道:“你去把廚子給我叫來,我要罵他一頓。
為什麼拿一把漏壺給我送酒來?壺裡倒是有酒,我還沒有喝得兩盅,全讓桌子喝了。
”趙升笑道:“這是夜深,睡得糊裡糊塗,也難怪他們弄不好。
我去叫他們重新送一壺來就是了。
”鳳舉聽了這話,就上樓去等着,不一會兒,廚子又送了一壺酒來了。
而且這一壺酒,比上一次還多些。
鳳舉有點酒意了。
心裡好笑,我用點小計,他們就中了圈套了,這酒喝得有趣。
于是開懷暢飲,又把那一壺酒,喝了一個幹淨。
趙升究竟?br>
這樓高出院牆,照着隔壁院子裡,都是光亮的。
恰好金铨半夜醒來,他見玻璃窗外,一片燈光,就起身來看是哪裡這樣亮?及看到那是樓上燈光,倒奇怪起來,那地方平常白天還沒有人去,這樣夜深,是誰到那樓上去了?待要出來看時,一來天氣冷,二來又怕驚動了人,也就算了。
第二日一早起來,披上衣服,就向前面辦公室裡看去,見那玻璃窗子裡,還有一團火光,似乎燈還有亮的。
便索性扶了梯子走上樓去。
隻見小屋裡,所有四盞電燈,全部亮上。
鳳舉和衣躺在皮椅上,将皮褥子蓋了,他緊閉了眼,呼都呼都嘴裡向外呼着氣。
金铨俯着身子,看了一看他的臉色,隻覺一股酒氣向人直沖了過來,分明是喝醉了酒了。
便走上前喊道:“鳳舉!你這是怎樣了?”鳳舉睡得正香,卻沒有聽見。
金铨接上叫了幾句,鳳舉依然不知道。
金铨也就不叫他了,将電門關閉,自下樓去。
回到房裡,金太太也起來了,金铨将手一撒道:“這些東西,越鬧越不成話了,我實在看不慣。
他們有本事,他們實行經濟獨立,自立門戶去罷。
”金太太道:“沒頭沒腦,你說這些話作什麼?”金铨歎了一口氣道:“這也不能怪他們,隻怪我們做上人的,不會教育他們,養成他們這驕奢滢逸的脾氣。
”金太太原坐在沙發上的,聽了他這些話,越發不解是何意思,便站起來迎上前道:“清早起來,糊裡糊塗,是向誰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