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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稚子無家依人侪鄭婢名殊雅集顧曲學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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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有那些花籃嗎?那些花籃,十分之九,是男子漢送的。

    他們和玉雪梅認識的程度,當然也和我們差不多,我們能到王雪梅家裡去,他們就不能去嗎?設若我們去的時候,碰見了他們,你想這不是很不合适? 所以我當時聽見密斯李要去,用手碰着你,止住你不要去。

    “史科蓮說完,将茶呷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桌上,露着頰上一團微紅,搭讪牽着衣服大襟的下擺,然後笑道:”我這話可放肆一點。

    “李冬青這兩天本來就打聽出來了,她是無父無母的人,跟着祖母在餘瑞香家過活。

    餘瑞香的母親,就是她的姑母,現在姑母又過世了,餘瑞香的家務,統由續弦的一個太太來管。

    她算是吃姑丈的飯,受繼姑母的管。

    李冬青一想自己是個有母無父的人,又是一個藏着一部痛史在心裡的人,和文科蓮正是同病相憐。

    從前還以為她小鳥依人,可憐而已,而今聽她一篇話,居然很有見識,越發喜歡。

    便說道:”密斯史說的話,極有道理,是我一時粗心,沒有想到。

    你令表姊,她卻是個熱鬧人,喜歡玩,其實……“李冬青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便借着給史科蓮倒茶,停了一停。

    史科蓮接嘴道:”我也勸過她,少玩些。

    就是玩,也要有時候。

    無奈當時答應了,轉身就忘了。

    “李冬青是向來不願議論人的,說到這裡,便不往下說,就和史科蓮談些各人家鄉的事。

    史科蓮從來沒有遇着和她這樣暢談的人,今天談得十分高興,一直談到六點鐘才回去。

    李冬青原要留她吃晚飯,史科蓮執意不肯。

    李冬青一想也許她有别的苦衷,就由她走了。

     史科蓮走後,李冬青想到她的身世,比自己還可憐,但是看她的樣子,卻是坦然處之,覺得自己不如人家灑脫。

    又想她是少念了兩句書,不解發牢騷,要是一樣能填詞作詩,恐怕連性命也都沒有了。

    如此看來,文字為憂患之媒,實是不錯。

    想到這裡,又記起楊杏園送來的幾首詩,憑空又多這麼一番心事:“我認識了一個憔悴京華的楊杏園,又認識了一個風塵飄泊的史科蓮,這雖是人生遇合不定,也可見物以類集。

    ”越想越是心緒不甯,自己側着身子,坐在桌子邊的一張椅子上,左手撐住托着腮,右手撚着衣襟角,竟是想呆了。

    忽然王媽在外喊道:“大小姐,吃飯了。

    怎麼屋子裡還沒點燈,睡了嗎?”一句話提醒了李冬青,擡頭一看,屋子裡黑洞洞的。

    桌子上面,雪白一塊,望外一看,原來是半輪月亮,由屋角上照進屋子來。

     桌上那幾盆文竹,四季海棠,都把影子倒在桌上。

    李冬青覺得很是有趣,索性不作聲,依舊在月亮窗下坐着。

    過了一會兒,李老太太又喊道:“怎麼着,冬青睡了嗎?” 李冬青笑起來道:“沒睡,我坐在這裡哩。

    ”李老太太道:“怎麼不點燈?”李冬青道:“是我存心不點燈,好坐着看月亮。

    ”李老太太道:“你這不是呆子,漆黑的坐在屋子裡做什麼?快出來吃飯。

    ”李冬青道:“我懶吃飯,我人不很舒服,等我好好的休息一會兒。

    ”李老太太道:“你就不吃飯,也點個燈坐着。

    ”李冬青道:“媽也是,你老人家就吃飯罷。

    ”李老太太道:“你瞧,我這話倒把她問膩了。

    ” 說畢,也就沒有作聲。

    李冬青一個人,坐在窗戶月影下、手托着腮,直靜坐了幾個鐘頭,一直到月亮影兒斜了,方才點着燈,看了一會書,然後去睡。

    晚上睡得早,次日也起得早,打開房門一看,都沒有起來。

    但是覺得空氣很新鮮,不由得順着腳步走到院子裡來。

    擡頭一看天上,幹幹淨淨,一點雲也沒有,院子後身,隔壁人家幾株高樹,都是綠油油的,抹着大半邊半紅半黃的日光。

    大概太陽還是剛出來。

    院子裡放着幾盆石榴樹夾竹桃之類,樹葉子上和花上,還留着極細的露水珠子在上面。

     在院子裡站了一會,覺得精神很好,便找了一把掃帚,打掃院子。

    心裡想道:“以後每天都要這個樣子,一來起得早,吸些新鮮空氣,二來也可藉此勞動勞動。

    ”等她掃完了地,王媽才醒了。

    她走出來一看,說道:“啊喲!小姐起來得這樣早呀! 怎麼穿這一點兒衣服?“李冬青低頭一看,原來身上隻穿一件單褂和一件坎肩,這才覺得身上有些涼飕飕的,便走進房去添衣服。

    剛進房門,不由得一陣惡心,吐了一地。

    王媽連忙過來看着,說道:”這是怎麼了?“李冬青道:”不要緊,我有點兒頭暈,許是剛才招了風了。

    “王媽道:”早着啦!你還睡一會兒罷。

    “李冬青覺得有些撐持不住,便扶着床睡了下去,一直睡到上午十點鐘還不能起來。

    小學裡的書是不能去教了。

    何太太那裡補習功課也不能去了。

    勉強爬了起來,寫了兩封信告假。

    她寫給何太太的信是:今天起了一個早,想運動運動,不料我這沒出息的人,反而中了寒,生了病了。

    今天不能來,你自己寫兩張字罷。

     草草寫了幾行字,一張八行,還沒寫完。

    然後又在紙尾附了兩行道:“何先生均此緻意,楊先生來時,代為問候。

    ”寫完,找了一個信封,寫了地點,注名何太太慕蓮啟。

    原來這個名字,也是李冬青代她取的,含着有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意思。

     信寫好了,便叫王媽送到郵政局裡寄了。

     信到何家的時候,恰好楊杏園在那閑坐。

    原來這一個多月,和何劍塵校訂一部詩集,天天要來的。

    何太太看了信,便遞給何劍塵道:“李先生病了,還附筆問候你們呢。

    ”何劍塵看了,又特意送給楊杏園看。

    楊杏園道:“這人雖然是個女學生,完全是個舊式女子,一年到頭,總是多愁多病的溫柔樣子,太不解放了。

    ”何劍塵笑道:“這種人,和你很對勁,怎麼你倒批評她不好起來?”楊杏園道:“我是一個落伍的青年,哪個人和我對勁,正是社會上所不取的。

    ”何劍塵笑道:“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楊杏園也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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