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手絹捂着嘴笑了一笑。
何劍塵生怕她露出馬腳,對她眼睛一看,下面又用腳微微的踢了她兩下,她這才不作聲了。
這時走過來一個西崽,何劍塵對他說了兩句話,一會兒他就托着一瓶啤酒,兩個玻璃杯子,放在桌上。
楊杏園手扶酒瓶子,笑着一偏頭,便先問李冬青道:“密斯李,要什麼?我想,來一杯咖啡,好嗎?”李冬青笑道:“好的。
”楊杏園又複問何太太道:“何太太呢?”何太太怕說外行話,說道:“我也是咖啡得了。
”西崽聽了,又捧了兩杯咖啡來。
恰好西崽将糖塊罐子放在桌上,楊杏園拿起罐裡的白銅夾子,夾了一塊糖,一擡頭,不覺和何太太打了一個照面,他便将這糖放在何太太面前那隻咖啡杯子裡,接上又夾了兩塊過去。
何太太微微一欠身子,說道:“勞駕。
”楊杏園笑一笑,然後又夾了糖塊,放到李冬青杯子裡去,李冬青手舉着托杯子的碟子,往上接着,身子微微的站起來,低着頭笑了一笑,卻沒說什麼。
何劍塵在一邊,都看在眼裡,卻把腳又微微的碰了何太太一下。
何太太正拿着一把茶匙,在杯子攪個不歇,她見何劍塵碰一下,以為這是不對的,卻停止了。
在這個時間,靠北的音樂隊,音樂奏起來了,隻一轉眼之間,男女客紛紛離座,每一個男客,就一手攔腰摟住一個女客,另外一隻手,互相的握着,直伸了出去。
他們隔座的這位袒背姑娘,正是和那個西裝少年,摟在一起。
她那臉,笑嘻嘻地,靠着那少年肩膀上。
胸面前隆然高起的地方,和那少年胸面前,正是緊緊的壘着。
那面的音樂,轟隆轟隆的直響,所有這些跳舞的人,兩個一班,一扭一扭,便在飯廳中間,搖了過來,搖了過去。
當那音樂奏得緊急的時候,他們固然扭得厲害,看那個樣子,摟也摟得十分緊。
這些男的摟着女客,有的露着愉快的樣子,不時面對面,四目相射一下。
有的男客,靠近着女客的臉,趁身體搖動的時候,不時的碰這麼一下。
有的男客的嘴,直就到女客的耳朵,嘴唇微微顫動,和女客在那裡說話。
再看這些女客,誰的臉上,也都帶着笑容,有時一面跳舞着,一面将眼光射到旁的桌上來。
楊杏園他們下手坐着一對外國人,都有五十以上的年紀。
那位外國老太太,大概有些近視眼,手拿一副沒腳的眼鏡,常常放到眼睛前,照這麼一下,好像對那跳舞女子仔細偵察似的,眼鏡取下來,照例她要将嘴一撇。
那個男外國人卻不然,眼睛望着動也不動,一隻手扶着玻璃杯子,一隻手在桌沿上打拍子。
一會兒跳舞加緊,一對一對的人,彼此交錯的走來走去,茑織柳,蝶穿花一般。
這外國老頭子看見,面上現出笑容,他那上半截身體,就像自鳴鐘的擺一樣,晃也晃的,擺動起來。
外國老太太看見,又不眼氣,那嘴越撇得厲害。
何太太笑着問何劍塵道:“你不是常對我說,外國人男女社交公開,跳舞是極平常的事嗎?怎樣這位……”
說到這裡,低頭喝咖啡,眼睛望着那位外國老太太,說道:“你瞧,那一副形象。
”
何劍塵道:“這話很長,回去說罷。
”楊杏園一面看跳舞,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啤酒,喝得臉上已經有些發紅,大概有三四分醉意。
聽見何太太和何劍塵說話,心裡想着:夫妻來看跳舞,不如同情人來看跳舞。
同情人來看跳舞,不如……想到此地,不免對李冬青看了一眼,李冬青恰好一擡頭,微微的笑了。
楊杏園搭讪着将桌上花瓶裡的花,折了一朵,放在鼻上嗅了一嗅,也是微微的露着笑容。
何劍塵回頭一看,問道:“你笑什麼?”李冬青這時一陣小咳嗽,拿手巾捂着嘴,用頭偏在一邊。
楊杏園對一個跳舞的女子望着,微微的低聲道:“此玉鈎斜也。
”何劍塵一看時,那位跳舞女子,上身完全露着,上面的乳部一挺,中間腰一細,又穿了一雙極高的高跟鞋,把那中間的臀部,越發顯得向外突出。
這一個人身體,恰好成了兩凸兩凹的樣子。
楊杏園當着兩位女賓在這裡,不好意思說這就是曲線美,所以給何劍塵打了一個啞謎。
何劍塵一聽他的話,明白他的用意,不覺笑了。
何太太問道:“你笑什麼?”
何劍塵笑道:“就是玉鈎斜。
”何太太又問楊杏園道:“什麼叫玉鈎斜?”楊杏園拈花微笑。
李冬青聽着也笑了,又用着手絹捂着嘴咳嗽了一陣。
他們三人,都如此心照,惟有何太太在一邊,莫名其妙,未免愣住了。
正想問時,恰好音樂停止了,劈劈啪啪,大家正在鼓掌。
那些跳舞的人,就各自散開,各歸原位。
這個當兒,一眼看見中央公園相會的那位虞太太,一搖一擺的走了進來,沿着過路的地方,和桌上的座客微微點頭。
何太太輕輕的對李冬青道:“李先生,你瞧!那天我說的那個中國魚,就是她。
”李冬青看時,見一個又黃又胖的老太太,走得臉上的肉,像嫩豆腐一樣,一走一抖擻。
她雖然年紀大,卻穿得是一套西裝,脖子下,露出一大塊肥肉,足底下也穿着雙高跟鞋,加上她那雙腳大小,架着那個胖身體,越發有些撐持不住,前一走,後一仰,身上的肉就忐忐忑忑顫動起來。
可是她樣子雖是如此,卻有許多人歡迎她,都和她打招呼。
李冬青道:“你看她這樣子,也是一個交際明星啦。
”楊杏園笑道:“豈但是交際明星,而且是明星的領袖呢。
”說着又笑着對何劍塵道:“你想不想加入文明交際團,找一個跳舞的伴侶?你若是願意,可以請虞太太吃一頓大餐,機會就來了。
”說完了,回頭又望着何太太笑了一笑。
何太太笑道:“管他呢。
”說到這裡,音樂奏将起來,那些在座上的男女賓客,又紛紛的合攏起來,在一處跳舞。
何太太覺得沒有什麼大意思,将頭一偏,眉毛一皺,對何劍塵說出一句蘇白來:“呒煞好看!”何劍塵道:“那末,我們走罷!”就叫西崽開賬。
等到西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