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梅又芳把臉一揚,說道:“誰到那種地方去?”任黃華道:“那要什麼緊,多少朋友,還帶了家眷去吃呢。
你還怕什麼嗎?”梅又芳道:“我怕誰?去就去。
”她和任黃華一行三人,便到石頭胡同廣東館子來吃消夜。
他們四個人,到了一個小小房間裡,夥計順手就放下簾子來。
任黃華帽子還未摘下,看見梅又芳解胸前鬥篷的紐扣,連忙搶上前,提着鬥篷的披肩,慢慢提起,給她挂在壁間衣鈎上。
梅又芳自己,也除下帽子,現出身上鵝黃色花緞駝絨袍子,外罩青素緞,周身滾白牙條的緊身小坎肩。
燈光下映着,真是鮮豔奪目。
李星握正在對面坐着,不由得笑着喝了一聲彩。
說道:“嘿!好漂亮。
”梅又芳對李星搓一望道:“你在台下還沒有看足嗎?”李星搓笑道:“哪有看得足的道理?再說,我們也隻有看的福氣,怎不要多看?”梅又芳問道:“除了看,你還打算怎麼着?你說!”李星援吐了一吐舌頭。
笑道:“梅老闆好厲害。
這句話真要退出我的命來。
我敢怎麼着呢?
象黃華給你提鬥篷那種差事,都不敢呢。
“梅又芳笑道:”怎麼着?你要和我親熱親熱嗎?成!“說着,便拖了坐着的椅子,坐到李星搓身邊來。
她這樣一來,李星搓倒有些不好意思。
避開不好,不避開也不好。
說道:”我們這是唱《烏龍院》吧?
這樣擠着坐。
“梅又芳道:”你不要占那個便宜,你再說,可别怪我罵你啊。
“李星搓道:”這話真難說。
要和我親熱親熱是你,不許占便宜,也是你,這不為難死人嗎?“梅又芳聽了隻是一笑。
大大方方的,依舊坐着不動。
李星搓究竟沒有那樣災直,卻慢慢移開了。
他們一面吃東西。
一面說笑,隔壁屋子裡一陣喧嘩,也有好幾個人的聲音。
有一個人說道:“你看今天晚上的戲怎樣?”一個人答道:“看坤伶的戲,隻當打茶圍,談不到好不好!”孟北海聽見這話,對李星搓望一望。
李星搓連忙回過臉去,望着任黃華。
任黃華也覺得臉上下不下去,隻是低頭吃面。
梅又芳卻絲毫不在乎,還帶着笑容,靜靜的往下聽。
那邊又一個人道:“那個花旦梅又芳的戲,還不錯。
”
梅又芳聽了這話,眉毛一揚,眼珠對任黃華三人一轉,滿臉都是得意之色。
任黃華三人,都不言語,也就報之以笑。
但是這個當兒,那邊又有人說道:“你不會聽戲。
那種無名小卒,談得到什麼好不好?“那個人道:”你不要說她是無名小卒。
你不看看報上菊選候補人,她也在内嗎?“這個人道:”她的名字是湊數的,算什麼,你沒見是倒數第一嗎?要是我,情願不做候補人,免得背榜。
你想有幾個背榜的,能轉過來考第一呢?“梅又芳聽到這裡,臉上勃然變色。
随口就罵了一句,”他媽的。
“任黃華二人,見人家這樣挖苦梅又芳,也是忿形于色。
梅又芳便對任黃華道:”上午聽見你道什麼菊選,我倒沒有留意。
現在人家料定我不能考上第一,我倒要争口硬氣,一定要辦到。
上一次,聽說有人花了二百多塊錢,就弄了一個什麼香豔親王。
現在我也拿出那些錢來,你和我去辦。
“任黃華道:”這菊選和人家送香豔親王的匾額不同。
那種匾額,隻有一班人送來就行。
報上呢,不過托人鼓吹罷了。
菊選卻不是這樣,是要投票的。
這票印在正陽報上,由我們剪下來,填上名字。
每份報,隻有一張票。
這要多多投票,就要多多買報。
“梅又芳道:”那更好辦了,我們就買幾百份正陽報得了。
“任黃華道:”你好呆,你知道這個法子,别人就不知道這個法子嗎?所以這樣投票,不是靠各人的本事,也不是靠各人的人緣,就是靠各人去買報。
誰的報買得多,誰的票就多了。
“梅又芳道:”反正一分報多也不過十個銅子,我豁出去了,買一萬份報罷。
“孟北海是在不相幹的報館裡當過小編輯的,笑道:”這又是不容易辦的。
他這個票,在報上隻印七天。
頭一天是過去了。
第二天是明日,就要辦,也來不及了。
一共還有五天,每天我們就要買他二幹份報,才夠一萬之數。
設若旁人也像我們這一樣辦,他報館裡,恐怕每天要多印兩三萬報呢,來得及嗎?“梅又芳道:”除了這個,還有别的法子沒有?“任黃華道:”有是有個法子,隻要運動運動正陽報的陳黃孽,這事就成了。
“梅又芳道:”好,你替我去辦。
辦妥了的話,我重重謝你。
“任黃華斜着眼睛問梅又芳道:”怎樣謝呢?“
梅又芳拿着筷子,樹了起來,遙遙的要作打他的樣子。
眉毛一揚,笑着罵道:“瞧你這塊骨頭,好好的說話,又要找罵挨了。
”于是任李孟三個人一陣大笑。
大家吃完了點心,李孟二人自走,任黃華一直送到梅又芳大門口,然後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