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葉。
他見人家并沒有吃醬菜,又以為素菜是不能不要的,于是叉了一大叉白菜葉在盤子裡。
何劍塵笑道:“梁先生也喜歡吃生菜?”梁子誠道:“是的。
”他也沒加醬油和别的什麼,将叉子向白菜上戳了一陣,菜葉貼在盤底上,老不上叉。
就把刀一夾,向刀尖上一送,這一下子,倒不算少,便很快的送進嘴去。
嘴裡一咀嚼,不但清淡無味,還有一種生菜氣觸人。
吐是不便吐的,隻得勉強咽下去了。
所幸盤子裡還有冷葷,趕快吃了兩片灌腸,才覺得有些味。
第二下子,是紅柿牛尾湯,他看見通紅的一盤子湯汁,熱氣騰騰,有些牛肉擅味。
自己向來不吃牛肉的,這不知道是牛肉不是牛肉,隻好用勺子舀着喝了。
這一分湯喝下去,倒不怎樣,第二盤菜,卻是罐頭沙丁魚。
何吳二人,都換了别的什麼,梁子誠卻是原來的。
茶房将一盤沙丁魚放在他面前,他看見是大半條魚,旁邊有些生菜葉。
生菜是領教了,這魚是圓滾滾的一節,料想還不會錯,舉起刀叉,就叉了一塊,送到嘴裡去,咀嚼以後,既覺得腥氣難聞,又是十分油膩,而且很淡。
這一塊叉得太太了,簡直難于下咽。
勉強吞了下去,再要繼續的吃,實在不能夠。
不繼續吃下去,又覺原物端了回去一,怪難為情的。
正躊躇着,吳碧波可看出來了。
笑道:“怎麼?這沙丁魚,你忘了換嗎?這個東西,除非吃魚腥有訓練的人,不然是吃不下去。
我就最怕這個。
你大概以為是炸桂魚,所以沒換。
我勸你不要吃罷,吃着下去,膩人得很。
”
梁子誠道:“我倒是不怕腥。
但是這口味不大好,我也不要吃了。
”
說到這裡,吳何都向平台外點頭,梁子誠卻也認得是何吳的朋友,楊杏園來了。
梁子誠站了起來,連忙讓坐,說道:“好極好極,平常請不到的,大家在一處談談。
”
于是就叫茶房遞菜牌子給楊杏園。
楊杏園搖手道:“請不必客氣,這幾天不大舒服,平常隻吃一點湯飯和稀飯,葷菜也不愛沾,西餐更罷了。
”吳碧波讓他坐下,笑道:“我是半主半客,我作主,請你吃一份布了如何?”楊杏園道:“我怕那種怪甜味。
來一份檸檬冰淇淋罷。
“何劍塵道:”什麼?西餐不能吃,倒能吃冰淇淋?“楊杏園笑道:”涼東西我是一概怕沾,就是不嫌這個。
“吳碧波道:”這裡的冰淇淋,大概是熟水做的,吃了不得事,就讓他來一份罷。
“梁子誠道:”就是不吃飯,也可以吃些點心。
“楊杏園道:”我向來是不會客氣,倒不論生熟朋友,在吃上我不肯吃虧。
“梁子談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敢勉強了。
“在這一陣周旋,梁子誠已讓茶房把沙丁魚端去,這倒減輕了一層負擔。
他們吃大菜,楊杏園陪着慢慢吃冰淇淋。
梁子誠道:”楊先生身上有貴恙吧?“楊杏園道:”是的。
可也說不出來是什麼病,就是覺得心頭象火燒一般。
一個人好好的會發生煩惱,在表面上看,是一點病也沒有。
“梁子誠道:”請大夫瞧了沒有?“楊杏園笑道:”那未免太嬌嫩了,這一點小病,何必去診治。
“何劍塵道:”不然。
小病不治,大病之由。
況且你這病,好象潛伏在心裡,你還是請大夫瞧一瞧的好。
就是病不要緊,檢查檢查身體,也是好的。
“梁子誠道:”不知道楊先生是相信中醫還是相信西醫?“楊杏園道:”中醫的藥是不假,就是治法不對。
我以為西醫是根據科學治病,總比較穩當一點。
“
梁子誠道:“若是楊先生相信西醫,我倒可以介紹一個人。
這人既然懂中醫,又在日本醫科大學畢業,用西藥治中國人的病,極是對症。
他叫陳永年,自己私立了一個醫院。
”吳碧波道:“不必介紹了,他自己有個很好的朋友,是位西醫,何必再去求别人呢。
”楊杏園道:“你不是說劉大夫嗎?他也說了,對于我這病很疑惑,怕要成肺病。
主張我靜養。
我不相信他這話,倒要另請一個人診察診察呢。
”何劍塵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這位陳大夫那裡去看看得了,若果是肺病,隻要吐些痰,讓大夫去化驗化驗,總看得出來一點。
”楊杏園一皺眉道:“我情願害别的什麼重病,睡個十天半月,我卻不願意害痨病,不死不活,拖着很長的日子,而且害這種病,總是自己不衛生所緻。
”何劍塵道:“那倒不盡然,凡是憂思過度,或積勞過度的人,也容易害這種病。
”楊杏園道:“果然如此,我就難免了。
”梁子誠笑道:“楊先生若是為了第一個問題,怕要生病,我倒有一個法子,可以來治。
這叫做心病還要心藥醫。
”吳碧波笑道:“你以為他是害相思病嗎?”梁子誠正用刀在那裡切盤子裡的烤野鴨,手上連忙将刀舉起來。
擺了幾擺,笑道:“不是不是。
”說這話時,臉都紅了。
楊杏園笑道:“不要緊的,我們在一處,不開玩笑,心裡是不會舒服的。
我果然如梁先生所說,心裡好象有一種什麼事放不下去,每每一個人會發起牢騷來。
”梁子誠道:“我說句冒失話,這是失意的青年人,同有的毛病。
若要治這個病,又有四個極腐敗的字,乃是清心寡欲。
這欲字并不一定指着淫欲之欲,一切嗜好,都可以包括在内。
一個人要做到清心寡欲,那是不容易的事。
但是第一步,就要看佛書。
兄弟于佛學倒也有些研究……”他說到這裡,吳碧波卻把腳在桌底下輕輕的敲楊杏園的腿,臉上略略有點笑容。
楊杏園以為他是生朋友,還是很注意的聽。
梁子誠不明就裡,見楊杏園聽了入神的樣子,卻笑說道:“楊先生不嫌這是迷信嗎?”楊杏園道:“佛學也是世界上一種偉大的哲學,并不是說研究佛學的,就是婆婆媽媽似的,要逢廟燒香,見佛磕頭。
不過看了佛家的書,減除嗜欲,發現人的本性。
”梁子誠被他道着癢處,将刀叉一放手一拍桌子道:“這非深于佛學的人,不能斬釘截鐵,說出這一針見血的話。
我會到許多談佛的人,他們都談得不對勁。
以為佛學,不修今生,就是修來生。
若果如此,學佛倒成了運動差事,恭維哪位大人物,就想那位大人物給他事了。
不瞞你先生說,自從衙門不能發薪。
家裡又發生許多岔事,比前幾年高車驷馬,肥魚大肉的日子,真是相差天壤。
但是我因為平常看了幾本佛書,心事自然淡了許多,倒不怎樣難受。
就是一層,對于家庭有骨肉之情,抛不開他,既抛不開,還得幹事。
學佛是學佛……”吳碧波笑道:“以下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