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調回老家去了。
”他向我狡黠地笑笑,“他有辦法,他是……他是那種有辦法的人。
他是……他總是當官。
那小子!他是……他有當官的才……”他皺着眉,擺出一副說正經話的神情,但翻來覆去仍是那幾個詞。
這時,她在旁邊突然發出一陣陣痛苦的、被壓抑住的嗚咽。
随即,她兩手捂住臉,猛地轉過身去,用尖厲的聲音連連對我喊道:
“你回去,你回去吧!你回去……”
候車室裡鬧哄哄的。
空氣渾濁,還有股熏人的尿臭。
她蓬松的頭發,在廉價的尼龍頭巾下随着她的抽泣不停地顫動、肩胛突出、瘦削的肩膀(那原是滾圓的、豐腴的、結實的!)像門上的合頁般一張一合,而他卻點起了根紙煙,用漠然的眼光觀望着四周。
我能再向她說什麼呢?深切的忏悔?溫存的安慰?多情的絮語?熱烈的鼓勵?虔誠的祝福?……這一切都是虛僞的,虛僞而多餘!既然那真摯的愛情早已逝去。
我能再向她說什麼呢?連說“再見”都是虛僞的。
我們都知道,在這次偶然相遇之後,今生今世是不會再見的了。
往事,甚至比不上一具依照物質不滅定律而永不會消失的白骨,它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在世界上留不下一丁點兒痕迹。
我轉過身走了。
到候車室門口,又回頭望了望他們。
她止住了抽泣,膝蓋頂在長椅上,用半跪的姿勢立着,對着牆上巨大的火車時刻表,就像在默默地祈禱;他仍像一堆灰布似地撂在長椅上,隻有一縷青煙顯示着他的生命。
光波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此情此景,我是終生不會忘懷的。
然而,這一切又逐漸逐漸模糊了,最後,全都溶化在一滴晶瑩的淚水裡,我沖出玻璃門,趕緊用手帕捂住嘴,免得哭出聲來……
啊,她往日的細聲碎語抓撓着我的心,回憶的閘門終于被她打開了,盡管那裡面有毀滅我的烈火。
但是,我想,不毀滅過去,怎麼能重新生活。
所以,我要寫,要寫!要把過去的事寫出來,為了她,為了我,為了有權利要求生活得好一些的人們。
無神論者的上帝是人民。
我——這樣一個苟活下來的、軟弱而淺薄的無神論者,要寫出我的忏悔,寫出我的祈禱,祈求上帝——人民保佑:今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