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罪行錄”。
他們先把和他在馬圈裡下過一盤棋的、曾在國民黨獸醫學校當過教官的獸醫打死,然後宣布他曾向那個獸醫打聽過去台灣的路線,策動獸醫和他一起投奔蔣介石。
于是,關他就成了“非常必要、非常及時、非常正确的革命行動”了。
起初,不過是鬥來鬥去那些早已司空見慣的程式,叫他吃了些皮肉之苦。
今天,為了慶祝毛主席暢遊長江兩周年,一大早就把他叫去,直到下暴雨才由王富海班長托着兩腋拖了回來,像隻落湯雞似的,全身泥水淋漓,我們替他脫衣服的時候,看到除了額頭破了一點皮之外,身上還有幾處淤血斑。
他一直昏迷不醒,倒也免受了剛剛那場恐怖。
“水……水……”
“唏、唏,多事、多事……”
“……好大的西瓜呀……甜呀……甜……”他的呻吟逐漸清晰起來,“好大的皂角樹……西瓜呀……龜兒子,真安逸……浮唦、浮唦,我會狗刨……看哪個先到……安得兒逸喲,麻得兒甩……扁豆架下羅,喵兒!來,來,我們幾個藏貓貓……猜崩殼!猜崩殼……剪刀、石頭。
布……”
奇怪。
他的呻吟,給我描繪出了一幅美麗的巴蜀田園風光:在溶溶的夏日裡,在翠蔓綠樹之間,一群光着屁股的四川娃兒在池塘裡嬉戲。
他們一會兒浮水,一會兒在岸上捉迷藏,又偷偷摸到瓜田裡,抱回一個大西瓜,圍坐在皂角樹的濃陰下猜崩殼兒:“剪刀、石頭、布!”
“剪刀、石頭、布!剪刀、石頭、布!……我得啰,我得啰!”呻吟變成歡呼,又慢慢低弱下去,并且竟可笑地捏起細嗓唱開了四川童謠:“天老爺,莫下雨,保佑娃兒吃白米!……天老爺,嗯……莫下雨……保佑,嗯……”
我覺着腮邊冰涼,一滴淚水不知什麼時候滾落出來。
“毛主席呀!毛主席……我要見見你呀……見見你……我沒有反你呀……忠于你……”
呻吟更清晰了,而且具有邏輯性。
為了測試他的神智,老秦趴在他耳邊學四川話問他。
“宋副師長,宋副師長,你啷個到北京去唦?你做啥事到北京去見毛主席老人家唦?”
“降落傘唦,降落傘……我嘟——下,見了毛主席……他老人家……”
這時,外面響起嘩嘩的蹚水聲。
有人來了。
乒!嘩啷啷啷。
玻璃被打碎一大塊。
“不許動!誰動就打死誰!”
從玻璃缺口,慢慢試探性地伸進一根烏黑的鐵铳——槍!
死的沉默。
烏黑的槍口向牢房裡掃描了一遍,我們每個人都感到子彈好似從胸膛頂了進去。
“喂,王班長,工富海。
”小順子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先打招呼,“宋副……哦,三反分子宋征快玩完兒哪!媽媽的!你們要不趕緊想辦法,專政就專不成啦!”
“人都在不在?”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王富海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人一個不少,可你們要不快叫醫生來,馬上就要少一個啦!”
“你們這裡不是有個醫生嗎?”停了一會兒,王富海問道。
“報告班長,”李大夫知道指的是他,“可是這裡又沒有亮,又沒有藥,連水都沒有一口,叫我怎麼辦?班長,連裡有醫生,醫務室設備還是不錯的,他要是死了,這個,這個……責任可不輕呀!”
那時,給這個武裝連隊配備了軍醫。
外面的王富海顯然在猶豫,幾分鐘以後,他恢複了往常那種嚴厲的口氣:
“小順子,你把人看好,少一個就找你!我去請示連首長。
”
“行呀,行呀!媽媽的!隻要你把醫生找來,少一個我把腦袋割下來給你當夜壺使。
媽媽的!”
王富海嘩嘩地走了。
一股清涼的、甜絲絲的夜風從王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