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打破的玻璃缺口吹進來,小順子撲到缺口旁,暢懷地呼吸着。
我也下了炕,蹚水走到窗前。
夜空,出現了點點膽怯的星光,黃黃的,一閃一滅。
一片鋼青色的浩渺的水,一直伸展到深奧莫測的濃黑的夜幕裡。
我們這間孤獨的牢房,像一條擱淺的破船,沮喪地被圍在一片汪洋中間。
幾聲清脆的蛙鳴,又引起我對媽媽的思念:那一條鋪着碎磚的小路,那一堵殘破的頹垣。
這麼大的雨,家裡的房子會漏的吧?要是媽媽病了,誰來給老人家做飯呢?媽媽常常催我:“快三十的人了,該找個對象成家了。
要是我病了,誰來給你做飯呢?”媽媽擔心的,隻是沒人給我做飯,倒不是她沒人服侍。
平時,她老人家一分一分地節省,總想摳下一點錢給我結婚。
但是,在省城裡要養活兩口人,水要錢,電要錢,房要錢,五十多塊錢的工資,維持下來已勉為其難了,結婚,又怎敢妄想呢?蹉跎至今,形單影隻,連女朋友都沒有找過,青春,就在刻苦的自我改造和勤勤懇懇的工作中悄然流逝了。
現在,又被不明不白地送到這個死地,在暴雨下經曆了一次煉獄的火,想到馬克思在《資本論》裡抨擊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引用的一位法學家的話,“一個人為了一個罪,在一生中數次受罰,這不能不說是驚人的”,不禁憤憤不平起來。
再想到剛剛經曆和現在還籠罩在頭頂上的險惡,更是不寒而栗;對自己、對人,都産生了憂慮、絕望和恐懼。
媽媽過去常誇我心軟,是個善良的孩子,不知怎麼,我現在覺得我的心突然變壞,變硬了……
這窗前多好。
這裡沒有氨臭,這裡的空氣甜絲絲的……這裡有夜空……這裡閃爍着星光。
星光逐漸近了、大了,星光中有媽媽的臉……媽媽提着小木桶,在鋪着碎磚的小路上蹒跚……
我就這樣站在窗口睡着了。
“多事!多事!多事!……”
突然,“多事先生”在夢中大叫起來。
我揉揉眼,才發現肮髒的玻璃上透過了微微的晨曦。
我的頭腦發脹,兩腿酸麻,隻得仍疲乏地靠在牆上。
“唏……唏……”這次不像是“多事先生”,我看見李大夫在炕上躬着腰,顫顫巍巍地不知在摸索什麼。
“怎麼哪,李大夫?”
“唏……唏……他死了呀……死了……”
“什麼?”“啥?”炕上的人,除了“多事先生”全一骨碌翻身坐起來,原來他們也被“多事先生”吵醒了。
“怎麼可能?剛剛他還是好好的。
”“殘渣餘孽”說。
“是死了呀,”李大夫帶着恐懼的哭音,“剛剛……我早知道……”
“啥‘剛剛’!”小順子喊道,“現在是啥時候了,還‘剛剛’,天都快亮了!醫生為啥不來!媽媽的!醫生為啥不來?!媽媽的!”
我們這才從夢裡清醒:醫生為什麼不來?!現在離王富海走時起碼過了四個小時。
我們又一齊圍到宋征身邊。
馬力不信似地摸摸他的鼻子,又摸摸他的胸口,頹喪地說:
“就是,心口都冰冰涼了。
”
死了。
生與死的界線隻此一步。
早上出工的時候,小老頭還腆着大肚子,自得其樂地、晃晃悠悠地扛着鐵鍬,對我說,勞動就是好,現在他吃得香了,肚皮小了,老婆對他不滿的煙也戒了,還學會了打爐子打炕;他深刻領會了毛主席要幹部參加勞動的偉大意義;他還能再活二十年,緊跟毛主席幹革命……還沒走到橋頭,他就被喊了回去。
而現在,他的“心口都冰冰涼了”。
“嗚嗚……”“殘渣餘孽”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是個好人啊……嗚嗚……是個好人啊,說我是反革命還差不多,他是不會反的呀……嗚嗚……”
“殘渣餘孽”在軍閥的槍械所做了十幾年工,集體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