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國民黨,解放後一直在這個農場的機修廠幹活。
有人嫌他曆史上有污點,借故降了他一級工資。
他跑去找宋征。
宋征一個電話,那人隻得乖乖給他複了級。
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那人一躍成了“革命大聯合”的小頭頭,就把他送來武裝連關迸牢房。
罪名是“和宋征搞第三次國共合作”。
他的悲哀,是真摯的。
“嗚嗚……宋副師長死得冤啊。
嗚嗚……宋副師長死得不明不白啊。
嗚嗚……”
看到一個身經百戰的、軍齡黨齡比我年紀還大得多的人,一個踏踏實實、平易近人的老革命,就這樣被一群無知的人、尋開心的人、有野心的人踢來打去,還不知用什麼方法緻了内傷,終于死在這凄風苦雨之夜,死在一片洪水之中,死在一群陌生的“犯人”之間,而且死前連口幹淨水都喝不上,死後家屬又無法撫屍,隻有一個“國民黨殘渣餘孽”為他緻悼詞,為他鳴冤叫屈,我也不禁潸然淚下了。
想起他彌留時的呓語,看到這樣一個老革命在死前的昏迷中仍這樣虔誠、真摯,不敢對施加于自己的淩辱表示一點異議和懷疑,我更感到自己像蟲蟻一樣地渺小和無力,更對淩駕于我之上的這種恐怖力量敬畏如神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蹲在屍體旁的老秦忽然握起拳頭,用嚴肅的眼光對我們掃了一遍,說:“對的!他死得有問題。
李大夫,你說呢?”
“事情是明擺着的啦!”李大夫歎了口氣,“不過,現在有什麼辦法?到處都整死人,有冤無處訴啦。
你我都朝不保夕,生死未蔔呀!”
天更亮了。
雖然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可以看出今天是個晴天。
在屋檐下躲過暴雨的麻雀又很落寞、很寂寥地喳喳叫了。
晨光從噴着紅紅綠綠的圖案的玻璃窗外一點點滲進來,但人們的臉并沒有因此而開朗,一個個還是滿布愁雲慘霧。
現在已可以看清:宋征皺着眉,睜着眼,嘴角向上,露出一種猙獰的笑容。
老頭活着的時候,對人總是和和氣氣的,死以後倒現出一副可怕的面孔。
我抽出他的枕巾,蓋住了他的臉。
“同志們!”老秦在炕上站起來,又恢複了他夙常那種演員的姿态,手往下一劈,并且奇怪地把我們稱為“同志”,說:“我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以後,忘記了今天就等于背叛!”
而正在這時,外面又嘩嘩地響起蹚水聲。
他又急速把手一揮:“散開,快散開!各就各位!”我又趕緊退回窗前。
嘩啷,鎖打開,槍托一砸門。
“連首長”劉俊穿着高腰雨靴,拿着一根削得筆直的樹枝跨了進來。
王富海跟在後面。
他端着槍,光着腳,沾滿泥污的綠軍褲一直卷到大腿根上。
“嗯,很好!人都在。
”劉俊兩眼把牢房一掃,誇獎了我們一句。
他身材高大健壯,要不是前額略嫌低狹,還算得上是英俊魁梧的。
他是一九六五年從公安部隊複員的禹!班長,現在已經是這個不戴帽徽領章的武裝連的“連首長”了。
“這場自然災害,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場考驗……”
“報告連長:宋征死了。
”隻有小順子有膽量打斷他的話。
“啥?”他像是吃了一驚,臉陡地陰沉下來。
“咋死的?嗯?”他氣洶洶地跨到炕邊,掀起枕巾看了看,“咋死的?嗯?李方吾,你說!”
“這個,這個……”李大夫吓得嘴唇發抖,“這個……我……”
“報告連首長,”小順子眨眨眼睛,“他昨天回來到處喊疼,頭疼、心口窩兒疼、肚子疼……”
“誰問你啦!”劉俊瞪了小順子一眼,“你說,李方吾。
你是醫生。
”
李大夫還是抖得說不出話。
“嗯?肚子疼?……”劉俊思忖着,“是不是絞腸痧?老百姓說的絞腸痧,你們醫生叫啥?”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