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魂的酷刑,極樂的苦痛!
痛苦和快樂都是難以形容!
——亨利希·海涅《詩歌集》
香甜爽朗的晨風,穿過破玻璃輕柔地吹醒了我。
我感到特别清醒。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在入睡以前,我想,今夜一定會夢見母親。
但是,卻沒有。
生與死既是一步之隔,又離得非常遙遠,在夢中都無法再見到慈顔。
媽媽是個家庭婦女,在鍋竈中間度過了她的一生。
她相信冥冥之中有另一個世界,相信托夢、還魂等等無稽之談。
有時,在燈下,她老人家帶着那麼神秘和虔誠的神情,對我說得活靈活現,仿佛靈魂在幽冥中更加自由,随着清風就能飛臨人間。
那麼,是什麼阻礙了她老人家來到我的夢境哩?……
我正躺在鋪闆上苦思冥想,高音喇叭突然播出了一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高亢的樂曲,同時窗前的操場上也響起了哨音和口令聲。
我坐起來,想從玻璃缺口向外看個究竟,而一塊用印着花貓的小手帕包的玉米餅卻從被子上滾落下去。
我看了看炕上睡着的九個人,經過一番考慮,真如她所說的“悄悄地吃”了。
等我吃完,再趴到缺口旁往外看,人群已經散了。
隻見玻璃缺口的邊沿上,有一縷像是從肉上刮下來的鮮紅的血迹。
幹活的時候,她又把我和“多事先生”(“多事先生”啊,你曾聽到過多少秘密)叫到離人們很遠的地方修一段車路。
“謝謝你。
”我說,“我看見了。
也吃了。
”
“是你一個人吃的嗎?”
“是的。
”
“你睡得真沉。
我在窗子外看了你好半天。
”她調皮地笑着,“我本來拿着根樹枝子,想捅醒你,可看你睡得香香的,就算了,以後你别讓他們知道。
”
“算了吧,以後别送了。
”我一面扔土一面說。
“為啥?”她歪着頭,不解地看着我。
“誰知道我要關多長時候,也許……”
“不,”她任性地說,“反正你關多長時候我就給你送多長時候,老送下去……”
“那麼,我就要老關下去啰?”我凄怆地笑了笑。
“不,”她拄着七九步槍,望着遠方,臉上溢出如夢似的甜蜜:“你在這裡我給你送吃的,以後……”
“以後怎麼樣?”我不是故作多情,而是确實沒有想到以後會怎麼樣。
“以後……”她抿起嘴微微一笑,“我不說了,你壞得很!”
“你這倒說對了,我本來就是壞人嘛。
”
“别,别……”她向我靠攏過來,又啄起鮮紅豐滿的嘴唇,像哄孩子似的,“我這是說笑的,你别生氣,啊,别生氣。
我知道你們右派是好人。
過去我們村裡也有下放來勞改的,就是說大煉鋼鐵搞糟了,大躍進是大冒進,老百姓餓死了這些話的人。
我媽跟我說過,你們右派是好人。
”
“不!”我吃了一驚,而且知道她是把“右派”和“右傾”搞混了,趕快說:“不,我沒說過這些話!”我的确沒說過,而且連想也沒敢想過,她這樣大膽而明确的話,又引起了我的懷疑。
“說了就說了,怕啥?這兒又沒别人,就這個瘋子。
”她瞟了“多事先生”一眼,把一绺頭發撩到耳後。
我看到她手背上貼着紗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