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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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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舞台。

    在這裡我心跳加劇,耳鳴眼花,我可以從各處角落聞到我祖先和先祖父皇殘留的氣息,我的哥哥們殘留的氣息,都是與陰謀、争鬥和殺戮有關的血痕和眼淚。

    我害怕。

    我真的害怕。

    我告訴我自己,冠冕龍袍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沒有力量也沒有必要承負一國之君的重任,沒有人要我承負一國之君的重任,但是我仍然害怕,無以訴說的恐懼恰恰無法排遣,就像青苔在陰濕的池邊一年一年地變厚變黑。

    作為仁慈的高宗皇帝和非凡的武後的幺子,我更多地繼承了父親的血氣和思想,唯願在皇宮紫帳後求得安甯的一生。

    恐懼和平淡是我的天性,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因此當李敬業之亂平定後,母親下诏把朝廷大權歸還給我時,一些朝廷老臣歡欣鼓舞,我卻在紫宸殿上高聲叫起來: 不,我不要。

    我母親當時露出了會意的璀璨的一笑,她的那雙美麗而銳利的眼睛直視着我說,為什麼不要?如今叛亂平息,社稷複歸正途,是把朝政歸還給皇帝的時候了。

     我說,不,不管什麼時候,隻有母親執掌朝政才能乾坤無恙國人安居樂業。

    我看見武三思、蘇良嗣、韋方質等一班臣吏在殿下颔首附和我的推辭,而母親的蒼勁的十指飛快地撚動着她的紫檀木球,她的遲疑隻是短短幾秒鐘,最後她說,既然皇帝決意辭政,那麼我就再熬一熬我這把老骨頭吧。

     人們知道那才是武後的真話。

     連百姓都說,當今皇帝是個影子皇帝,隻知吃喝玩樂,對世事不聞不問。

    那是真的,是文明年和垂拱年間的宮廷現實。

    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去管那些令人頭疼的國事呢?我母親喜歡管,而且她已有治國之癖,那麼就讓她管吧。

    我與七哥哲從小手足情深,他被舉家放逐均州之前,母親容許我與他晤面道别,當然那是隔着囚室窗欄的道别。

    七哥做了五個月的皇帝,從萬歲爺一夜間淪為廬陵王,他的枯槁的面龐和茫然木讷的表情處處可見這種殘酷的打擊。

    我看見他以嘴咬着袖角在囚室裡來回踱步,就像一隻受傷的迷途的野獸。

    七哥撲到窗欄前來抓住我的手,但被監卒擋開了,七哥以一種絕望的求援的目光望着我,旭輪,幫幫我,他喊着我幼時的名字,聲音沙啞而激奮,别讓我去均州那鬼地方,求你開恩把我留在洛陽,要不去長安也行,千萬别把我摔到均州去。

    我看着那隻抓着窗欄的痙攣着的手,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是下意識地搖着頭。

    别拒絕我,你能幫我,七哥幾乎喊叫着我的名字,旭輪,旭輪,你做了皇帝,你下一道赦诏就能把我留在京城。

    念在多年手足情份上,下诏幫幫我吧。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我費了很大勁才吐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字句。

    不 母後我沒有母後七哥當然懂得我的意思,我看見他臉上的一片亢奮之光漸漸複歸黯然,接着他像被利器擊中突然跌坐在地上,他拖着頭開始低低地哭泣起來,我聽見他一邊哭一邊申訴着他的委屈和怨憤。

    為什麼這麼狠心?我隻是随口說說而已,我說把皇位送給嶽父有口無心,隻是說說而已,為什麼要這樣懲治我?七哥李哲痛苦地咬着他的衣袖,他說,旭輪,你幫我評評這個理,一句意氣之語就該擔當如此重罪嗎? 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七哥的悲劇根源不在于那個話柄,在于他對母後的諸種拂逆,或者說是在于他的那種錯誤的君臨天下的感覺,他以為他是皇帝,他忘了他的帝位也是紙狀的薄物,忘了他的背後有比皇帝更強大的母後。

    我以惺惺惜惺惺的角度領悟了七哥的悲劇,但我無法向悲傷過度的七哥道破這一點,我害怕站在旁邊的監卒,他們無疑接受了我母親的一些使命。

    母後,母後,她不喜歡我,她恨我,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七哥的哭訴最後變成一種無可奈何的喃喃自語,他擡起頭以淚眼注視着我,旭輪,我此去流放之地,兇多吉少,有生之年不知是否還能回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你。

    你是仁慈寬厚之人,如能把帝位坐滿二十年,該是我的福音了。

    我知道他的話裡的寓意,心裡竟然一陣酸楚,七哥把他的未來寄望于我,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隻有我清楚我幫不了他,我無法從母親手裡解救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

    我對悲哀的七哥能說什麼呢?我說,一路上山高水長,多多保重吧。

    惜别之日秋風乍起,有無數枯黃的樹葉自空中飛臨冷宮别院低矮的屋頂,飒飒有聲,園中閑置多年的秋千架也兀自撞擊着宮牆和樹幹,秋意肅殺,别意凄涼,我突然意識到洛陽宮裡的衆多兄弟也像那些樹葉紛紛墜落離去,如今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一個人留在茫茫深宮裡,剩下的将是更深的孤寂和更深的恐懼。

    我送給七哥一支珍藏多年的竹笛,作為臨别贈物,我說,旅途之上,寒燈之下,以笛聲排遣心頭煩悶。

    我看見他收下竹笛,放在床榻上,我不知道七哥是否會像我一樣愛惜那支竹笛,但不管如何,我已經做了我想做的事,讓我的竹笛陪七哥走上貶逐之路。

    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那支竹笛是多年前詩人王勃給我的贈物,當我把它從箱中取出轉贈廬陵王時,我的宮廷生活中的最美好的一部分也将變成虛無的回憶了。

    我不想掩飾我與王勃的一段刻骨銘心的友情,人們總是在猜測兩個形影不離的男子的關系,猜測他們在床帏之後會幹什麼樣的古怪勾當,但是我可以向列祖列宗發誓,當我和王勃從前抵足而眠時,我們隻是談天說地背誦詩文,或者聽風聽雨,别的什麼也沒做,我們不會做古怪的後庭鴛鴦之事,因為我不是深谙此道的六哥李賢,而王勃更不是那個下賤的奴才趙道生。

    王勃少年時代詩名遠揚,我喜歡他詩作裡那種清奇悠遠的境界和天然不羁的詞句,我第一次讀到王勃的詩就擊節稱歎。

    當時的東宮學者們對我說,既然相王如此酷愛王勃,何不讓他進宮陪相王讀書?我說,這個人肯定心高氣盛,隻怕請不來他。

    東宮學者們說,小小王勃,怎敢違抗皇命?何況王勃的父兄都在朝廷任官,如此好事于他們該是求之不得。

    是王勃的哥哥吏部侍郎王把他領到宮中來的,初見王勃,我驚異于一種詩人合一的奇迹,他的清峻之相和淡然超拔的神情使我頓生敬慕之心。

    王說,我這位兄弟性情狂妄不羁,常有自命不凡的言語,如今侍奉相王讀書作詩,凡有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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