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處,相王盡管嚴厲責罰。
我聽見王勃在旁邊郎聲一笑,既是陪讀陪吟,沒有功爵蠅利之争,我怎麼會冒犯相王大人呢?
王斥責王勃道,堂堂皇地相王府中,輪不到你來賣弄口舌。
我注視着王氏兄弟,一個古闆世故,一個輕松靈動,我喜歡的當然是詩人王勃。
王勃客居宮中時鬥雞遊戲風靡于王公貴族之中,與我一樣,王勃也非常着迷于這種遊戲,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迷戀是出于深宮中的寂寞無聊,王勃卻恰恰喜歡鬥雞的勝負之果,他告訴我看雞鬥與看人鬥有相仿的感覺,一樣地以飲血落敗告終,一樣地慘烈而壯觀。
那時候我養了八隻雄雞,有的是王勃從宮外精心挑選來的,王勃當時曾為八隻雄雞各賦七律或五絕,可惜是即興吟成沒作記載,他最得意的是一隻叫虎頭的雄雞,我也漸漸愛屋及烏地視它為第一寵禽。
七哥周玉哲擁有的雄雞足有三十隻之多,他的府邸也因此被母後斥之為雞府,七哥無可非議地成為宮中的鬥雞王,但是他的所有雄雞最後都被我的虎頭鬥敗了。
這該歸功于王勃,是王勃親自喂養虎頭的,他有一種秘不外傳的飼料,每天早晨将谷子在烈酒裡拌過後喂雞,請想像一隻飲酒的雞在撕鬥中是如何瘋狂善戰,這當然是王勃後來告訴我的。
我記得七哥摔死他的最後一隻寵雞拂袖而去的愠羞之态,七哥是個計較勝負的人,他恨死了王勃,我為此有點不安,但王勃看着七哥悻悻遠去的背影,看着地上五髒塗地的那隻敗雞,突然狂笑起來,他把虎頭抱在胸前肆無忌憚地笑,其奔放無邪的快樂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就是那天早晨,在遍地雞毛的東宮草地上,王勃鬥雞之興未散,他對我說,相王,我有文章在口舌之間,不吐不快。
我說,必是美文佳構,那就讓人備紙墨吧。
那就是王勃在宮中寫成的《讨周王雞之檄文》,後人稱之為《鬥雞賦》的曠世奇篇。
我尤其珍愛其中以雞喻世的那些妙句:
兩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安?養威于栖息之時,發奮在呼号之際……于村于店,見異己者即攻;為鹳為鵝,與同類者争勝……縱衆寡各分,誓無毛之不拔;即強弱互異,信有啄之獨長……
凡是奇文奇篇流傳起來總是很快的,我命宮人把《檄文》送到七哥府中,本想博他一笑,孰料七哥對鬥雞的敗果仍然耿耿于懷,他陰沉着臉讀完王勃的文章,未有半句稱揚之辭,反而猜忌王勃是借雞滋事,挑撥我們兄弟的親善關系。
那個送文章去的小宮人很快捂着臉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周王讀完文章賞了她一記耳光,我對這個結果哭笑不得,沒想到七哥的心胸如此狹隘無趣。
我不知道一篇精采的即興的文賦會引來軒然大波,父皇不知是怎麼讀到王勃這篇文章的,令我不解的是父皇勃然大怒,他對文章的理解與七哥如出一轍,父皇說,宮中怎麼養了王勃這種雞鳴狗盜之徒,錦衣玉食喂飽了他,他卻作出如此歪文邪賦慫恿阋牆之風,如此膽大妄為,不斬他斬誰?王勃生死危在旦夕,我心急如焚。
我想到母後一向愛惜文才之人,立即啟奏母後為王勃開脫罪名。
母後應允了我的請求,她似乎也對那篇文章鐘愛有加,多麼好的文章,處處銳氣,字字棱角,王勃這樣的人可養不可殺。
母親後來微笑着對我說,一篇文章翻不起多少風浪,你讓王勃安心在宮中住着吧,隻是需要收斂一點他的驕氣,他該明白他隻是宮中的客人。
是我母親有力的臂膀使王勃免于一死。
當我後來向王勃透露他生死之際的種種細節時,王勃沉默了良久說,你母後是個非凡的婦人,并非是我的知恩之後的溢美之辭,縱觀大唐的丹墀後宮,唯有武後的氣度和才幹可以淩駕一切,皇城之中終将出現牝雞司晨的奇景壯觀。
王勃說這番話的時候神色淡然,我知道那是他内心真實的聲音,在東宮度過的那些燭光搖曳的夜晚,在昆蟲蓬草的和鳴中,我們的談話無所掩藏,披心瀝膽,那是我第一次聽别人直言唐宮的未來和母後的未來,它出自我欽慕和信賴的詩人王勃之口,對我産生的作用和影響也是星相爻卦無法比拟的。
幾天之後王勃請辭出宮,他要去遙遠的交趾省親,我知道他的父親王福恩在交趾縣丞任上已有數年之久。
當王勃在我門下險遭誅殺之後,我沒有理由再把他留下了,另一方面假如王勃甘願忍辱留在我府中,那他也不成其為詩人王勃了。
别路餘千裡深恩重百年正悲西侯日更動北梁篇野色籠寒霧山光斂暮煙終知難再逢懷德自潸然
這是王勃給我的贈别詩,詩中的深情厚意奔躍于紙墨之外,我可以扪其脈動和體溫,但它卻是最後一縷心香了。
我不會忘記洛河橋頭的送别,細雨霏霏中洛水河岸兩側薄煙迷,斜柳亂飛,是傷情的别離的天氣,我握住王勃的雙手在橋頭伫立良久,竟然無言以對,一年來我們說了太多的話,臨别卻隻剩下保重二字可說。
白木客船早就等在碼頭上,船公已經解開了纜繩,它們将帶着我的好友知己南去,我的心裡空空蕩蕩,不僅是詩人王勃離我遠去,一種皇城裡匮乏的自由清新的氣息也在離我遠去,一種純淨美好的刎頸之情也在離我遠去。
我指着從岸柳上飄落下來的幾片碎葉,指着一隻嘶鳴着掠過雨霧的孤雁告訴王勃,那就是我的離别心情。
王勃說,相王,那也是我的心情。
我再也沒有見過詩人王勃,數月之後有噩耗傳入宮中,說王勃渡海前往交趾時墜海亡斃,我不相信,我讓差役重複一遍,但差役在重複噩耗時我忽然一陣眩暈,此後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禦醫們在榻前忙碌,父皇和母後也被驚動了,他們坐在我身邊,用一種焦慮而責疑的目光注視着我。
母後親手用一葉薄荷擦拭着我的額角,我聽見她說,醒了,醒了就好。
父皇說,小小的王勃墜海而亡,何至于悲傷至此?我無法回答父皇的诘問,緘默就是我的抗議。
母後說,王勃詩才蓋世,英年早殇固然可惜,但旭輪你不可過于沉溺其中,人死不能複生,世間人情雖斷猶存,适可而止算了,父母視你為掌上明珠,你卻為一介庶人如喪考妣,我倒想知道等我百年之時你會不會像今天這樣悲恸欲絕。
我從母後的言辭中感受到更嚴厲的譴責,那是她一貫的言辭風格。
她的美麗而敏銳的眼睛裡有一種鋒芒,可以準确地刺向你最